飞机落地，熟悉的潮湿闷热空气包裹上来，却没有带来丝毫的放松。九尾甚至没顾得上回公寓放行李，拖着行李箱直接去了基地。正值下午训练时间，训练室里键盘声密集，却透着一股不同于以往的沉闷。
他推开门，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惊讶，询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了口气。
“尾子回来了！”
“叔叔怎么样？”
“还好吧？”
队友们七嘴八舌地围上来。九尾简单应付了几句“稳定了，需要休养”，目光便越过人群，落在那個熟悉的座位上。
钎城坐在那里，正在复盘上一场比赛的录像，听到动静转过头。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钎城的脸色看起来比几天前更加疲惫，眼底阴影浓重，但眼神依旧沉静，冲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没有一句“你回来了”。仿佛他从未离开，只是中场休息后归位。
教练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拉回训练：“好了，九尾回来得正好。抓紧时间，复盘完这场，准备下一场训练赛。我们时间不多了。”
训练室迅速恢复了工作状态。九尾放下行李，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开机，登入游戏，一切动作流畅而迅速。旁边的钎城将复盘录像的进度条拉回某个关键节点，低声对九尾说了一句：“这波中路视野缺失，导致我被抓。”
声音依旧平稳，但九尾听出了一丝极力压抑后的沙哑。
他看向屏幕，那正是他缺席的那场比赛，钎城使用的射手在转线途中被对方中野辅三人包夹，瞬间蒸发。
“我的。”九尾说，没有解释，没有借口。他缺席了，这就是他的责任。
钎城没再说话，只是将录像继续播放下去。
接下来的训练赛，九尾打得异常沉默，也异常专注。他需要快速找回比赛的手感和与队伍的默契，更需要用实际行动弥补因他缺席而造成的损失。操作依旧犀利，但走位更加谨慎，与队友的沟通也多了起来，试图重新串联起队伍的节奏。
钎城同样沉默，但输出稳定得可怕，每一次团战的伤害计算和站位选择都精准得像机器，只是偶尔，在激烈的操作间隙，他会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一下右侧肩膀——那个曾经拉伤的位置。
训练赛间隙，九尾去茶水间倒水，听到外面走廊里两个青训队员压低的议论。
“……钎城哥这几天压力太大了，比赛输了全怪他指挥。”
“是啊，网上骂得可难听了。九尾哥又不在……”
“听说昨天复盘到凌晨三点……”
“他嗓子是不是又不行了？听他说话……”
九尾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温热的水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却驱不散心头的冷意。他端着水杯，没有立刻回训练室，而是走到无人的楼梯间，拿出手机，快速翻看了一下这几天他没怎么关注的社交平台。
果然，输掉那场关键比赛后，舆论几乎是一边倒地指责钎城的指挥决策和战术安排，质疑他的能力和状态，连带整个轮换策略和TTG本赛季的前景都被看衰。各种难听的嘲讽、人身攻击甚至诅咒，混杂在粉丝的辩护和路人的吃瓜中，触目惊心。
九尾面无表情地看了几条，然后锁屏，将手机塞回口袋。胸口那股熟悉的、想要砸点什么来发泄的烦躁感再次升腾，但这一次，还混杂着一种更尖锐的、类似于愧疚和愤怒的情绪。
他缺席了，钎城替他扛了所有。输了，骂名自然也是钎城背。
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九尾端着水杯回到训练室。他将其中一杯水，轻轻放在钎城手边。
钎城正在看手机上的数据，察觉到动静，抬眼看了看那杯水，又看了看九尾。
“润润。”九尾丢下两个字，坐回自己座位。
钎城没说话，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训练一直持续到深夜。结束后，九尾回到阔别几日的公寓。王姨已经带着小七睡下了，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夜灯。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生活气息，还有淡淡的、属于小七的奶香味和玩具的塑料味。
他的行李还放在门边。九尾换了鞋，轻手轻脚地走到小七卧室门口，推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小七抱着她的小海豚，睡得正香，呼吸均匀。他看了几秒，轻轻带上门。
主卧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九尾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钎城正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手里拿着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眉头微蹙。听到声音，他转过头。
“还不睡？”九尾问，目光扫过他桌上摊开的战术图纸和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笔记本。
“整理点东西。”钎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沙哑，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叔叔那边，真稳定了？”
“嗯，出院了，按时吃药复查就行。”九尾走进房间，靠在门框上，“网上那些，别看。”
钎城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很轻微，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习惯了。”
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却让九尾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习惯被骂？习惯背负压力？还是习惯了一个人扛？
“那场比赛……”九尾开口，却又停住。复盘时已经说过“我的”，现在再说，显得多余又矫情。
“输了就是输了。”钎城合上笔记本，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找原因，下次赢回来。”
依旧是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务实态度。好像那些汹涌的恶意和沉重的压力，落在他身上，都能被这种极致的理性和目标感吸收、化解。
可九尾知道不是这样。他看到了钎城按肩膀的小动作，听到了他声音里的沙哑，感受到了训练室里那不同以往的沉闷气压。压力是真实的，疲惫是真实的，那些恶意的伤害，也是真实的。
只是钎城从不诉说。
“嗓子怎么样？”九尾换了个话题，目光落在他放在桌上的润喉糖盒子上。
“老毛病。”钎城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过两天就好。”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低微的嗡鸣。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映照着两个同样疲惫却无法放松的年轻人。
他们之间，似乎总是这样。太多的责任，太多的压力，太多需要共同面对的外界纷扰，将他们紧紧捆绑，却也像一层厚厚的壁垒，阻隔着更深层的交流。关心只能通过一杯水、一句“别看”、一个按肩膀的动作来传递。更多的话，堵在胸口，找不到出口，也似乎没有说出口的必要。
“明天开始加练。”九尾忽然说，打破了沉默，“把落下的补回来。”
“嗯。”钎城应了一声，重新戴上眼镜，看向电脑屏幕，“我调整了几个战术细节，针对下一场的对手，明天合练一下。”
“行。”
对话结束。九尾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钎城已经重新投入到了战术分析中，侧脸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线条分明，专注而沉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流露出的疲惫只是错觉。
九尾带上门，回到客厅。他没有立刻去睡，而是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归来了，硝烟却更浓。
父亲的病情是暂时稳住了，但牵挂仍在。赛场的压力有增无减，舆论的恶意虎视眈眈。而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他们还要守护一个孩子，经营一个不像家的“家”。
前路依旧荆棘密布。
但至少，他们又站在了同一个屋檐下。
这就够了。
足够他们，继续并肩，去面对接下来的，所有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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