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誉归来的航班穿透云层，舷窗外是棉花糖般蓬松的云海和下方渐次清晰、熟悉而温暖的南方城市轮廓。机舱内很安静，大部分队员都裹着毯子沉入梦乡，冠军的兴奋透支后，是更深沉的疲惫。
九尾靠在窗边，颈枕垫着依旧不适的后颈，闭着眼却没睡着。机舱引擎平稳的轰鸣声里，他能听到后排传来钎城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小七躺在他们中间用毯子临时铺成的“小床”上，睡得正熟，怀里还抱着那个在北方得到的小海豚玩偶。
冰凤凰杯被妥善包装，放在行李架上。金属的冰冷和荣耀的重量似乎还残留在指尖，但更真切的感觉是身体各处传来的酸痛和喉咙的干涩。夺冠的狂喜在颁奖典礼结束、离开那个被金色雨笼罩的舞台时，就已开始褪色，转化为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释然与空虚的复杂滋味。
原来，这就是巅峰的感觉。并不全是想象中的畅快淋漓，更多的是精疲力竭后的茫然，和对接下来该往何处去的短暂迷失。
飞机落地，熟悉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基地派来的车早已等候，穿过略显冷清的机场通道，避开可能蹲守的粉丝（冬冠热度正高），一行人低调地回到俱乐部。
基地灯火通明，留守的工作人员和未能去现场的队员们准备了简单的欢迎仪式，香槟（以饮料代替）、蛋糕、欢呼。小七被这热闹惊醒，揉着眼睛好奇地张望，很快被熟悉的哥哥们围住，收到一堆新的小礼物，又兴奋起来。
热闹持续到后半夜才散去。终于回到宿舍，关上门，将外界的喧嚣隔绝。房间里还保持着他们出发前的样子，只是多了一层薄灰。小七的生物钟彻底乱了，毫无睡意，在爬行垫上玩着新得到的玩具。九尾和钎城也毫无困意，一个靠在沙发上揉着手腕，一个坐在床边，看着小七，时不时咳几声。
“明天去医院。”九尾打破沉默，语气不是商量。
钎城“嗯”了一声，没反对。他的咳嗽听起来确实需要系统检查一下。九尾自己的脖子和手腕也得找相熟的康复医师看看。
短暂的休赛期正式开始，但这“休息”绝不轻松。
医院检查结果不出所料：钎城是重感冒引发的支气管炎，需要一段时间的药物治疗和休养，严禁熬夜和过度用嗓。九尾则是颈椎劳损加重和手腕肌腱炎，需要定期的物理治疗、康复训练，并严格控制训练时长和强度。
同时，俱乐部开始着手处理一系列赛后事宜：冠军庆功宴的筹划、媒体采访的排期、商业活动的对接，以及……围绕九尾和钎城“冠军奶爸”形象的新一轮宣传方案讨论。
“这次冬冠，你们的表现，尤其是最后那种逆境中的坚持和默契，非常有话题性。”经理在办公室，指着平板上的数据分析图，“结合你们照顾小七的这大半年，可以做一个正面的、关于责任与成长的专题。联盟那边也很感兴趣。”
九尾皱了皱眉，还没开口，钎城先说话了：“小七不能过多曝光。之前的风波刚过去。”
“当然，以保护孩子为前提。”经理保证，“主要聚焦你们作为选手的坚持和团队精神，可以适当提及‘家庭责任’带来的动力，但不会深入细节。照片和视频都会严格筛选，小七最多出现背影或局部。”
这是一个难以拒绝的方案。冠军带来了巨大的关注度和商业价值，俱乐部需要最大化利用，选手也有配合的义务。只是，那种被规划、被展示的感觉，并不让人舒服。
“另外，”经理顿了顿，语气更加正式，“关于合同。你们俩的合同都即将进入最后一年。管理层希望和你们尽快展开续约谈判。基于这个赛季，尤其是冬冠的表现，俱乐部诚意很足。”
合同。一个更加现实，也更具分量的话题。职业选手的黄金期有限，每一次续约都关乎未来几年的道路。钎城和九尾对视一眼，都没立刻表态。
“我们会认真考虑。”钎城给出了标准回答。
“不急，你们先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经理笑了笑，“只是先跟你们通个气。”
从经理办公室出来，两人都没说话。冬日的阳光透过走廊窗户，在地上投下明亮却缺乏暖意的光斑。合同，未来，职业生涯的规划……这些被赛季中激烈比赛暂时掩盖的问题，随着冠军奖杯的到来，反而更加清晰地浮出水面。
而所有关于未来的考量，如今都不可避免地要加上一个变量——小七。
养好身体是第一要务。钎城每天按时吃药，尽量早睡，咳嗽渐渐好转，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九尾则开始往返于基地和康复中心，忍受着电疗的酥麻和手法复位的酸痛，一边刷着手机里关于冬冠决赛的各种分析和赞誉，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离能正常训练还有多久。
小七似乎察觉到爸爸们需要“静养”，比平时安静不少。她会自己看绘本，玩拼图，或者抱着玩偶在钎城床边“陪”他，小声地自言自语讲故事。偶尔，她会蹭到正在做颈部拉伸的九尾身边，伸出小手，学康复师的样子，用小小的力道帮他按肩膀，虽然毫无章法，却让九尾紧绷的肌肉莫名松弛了些。
休赛期的日子缓慢而琐碎。庆功宴盛大却流程化，采访重复着类似的问题和答案，商业拍摄光鲜却疲惫。只有在这些“工作”间隙，回到基地，面对小七伸出要抱抱的手，或者她举着涂鸦问他“像不像蓁蓁”时，九尾才觉得呼吸顺畅一些。
一天下午，钎城的咳嗽终于基本好了，脸色也恢复了往常。九尾的康复师也允许他开始进行一些低强度的自定义训练，保持手感。两人难得同时有空，带小七去附近的公园晒太阳。
南方的冬天并不寒冷，阳光暖融融的。小七在草地上奔跑，追逐着被风吹起的泡泡，笑声清脆。九尾和钎城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身影。
“合同，”九尾忽然开口，眼睛追着小七，“你怎么想？”
钎城沉默了片刻，目光也落在小七身上：“TTG很好。”
“嗯。”九尾应了一声。确实，俱乐部在这大半年里，对他们，尤其是对小七，提供了最大限度的支持和包容，在舆论风波中也尽力维护。
“但以后……”钎城顿了顿，“小七要上幼儿园了。”
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基地的生活环境，并不适合一个学龄前儿童长期居住。她需要更稳定的社交环境，更规律的学习生活。而他们，作为职业选手，注定无法给予全天候的陪伴和常规的家庭教育。
“你想让她……像正常孩子一样？”九尾问。
“她本来就是正常孩子。”钎城的语气很淡，却坚定，“只是和我们在一起。”
九尾没说话。他看着小七跑累了，蹲下来看一只爬行的甲虫，小辫子在阳光下晃啊晃。让她像普通孩子一样上幼儿园，交朋友，学习知识……这意味着他们需要更稳定的住所，可能需要请长期的住家保姆，需要调整自己的作息和安排，去配合她的成长节奏。这无疑会给他们的职业生涯带来更多限制和挑战。
可如果不这样，难道让她一直待在基地，跟着他们过着昼夜颠倒、漂泊不定的生活吗？
“我咨询过，”钎城的声音打断了九尾的思绪，“基地附近有几家不错的私立幼儿园，有校车，作息也相对灵活。如果我们续约，俱乐部同意在附近帮我们租一套条件好一点的公寓，方便照顾，也离基地近。”
原来他已经想到了这一步，甚至已经去了解了。
九尾转过头看他。钎城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平静，目光追随着小七，那种专注和计划性，是九尾熟悉的，此刻却让他心里有些异样。好像不知不觉间，钎城已经为这个“三人小组”考虑了很远，远超出了“暂时照顾”的范畴。
“你都想好了？”九尾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只是初步想法。”钎城收回目光，看向九尾，“需要你同意。”
需要你同意。简单的五个字，却将决定权交到了他手里。这不是钎城一个人的事，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是关于小七未来的事。
九尾重新看向草地上的小七。她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根小树枝去拨弄。
未来会怎样？他不知道。职业生涯还能持续多久？下一个冠军在哪里？带着一个孩子，他们还能在顶峰停留多久？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但至少眼下，有一个小小的生命，依赖着他们，需要他们为她规划一个至少看起来“正常”一点的童年。
而他们，似乎也早已习惯了这种依赖，并在这种依赖中，找到了某种奇异的安定感。
“行吧。”九尾最终说道，依旧是那副有点不耐烦似的语气，“公寓租大点，不然她那堆玩具没地方放。幼儿园……你看着挑，别太贵，也别太差。”
钎城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见。“嗯。”
阳光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小七跑了回来，小脸红扑扑的，手里举着一片心形的树叶：“爸爸！蓁蓁！看！送给你！”
她把树叶塞进九尾手里，又跑到钎城面前，摊开另一只小手，里面是一颗光滑的小石子：“这个给爸爸！”
幼稚的礼物，却让两个大男人心里同时软了一下。
“谢谢。”钎城接过石子，握在手心。
九尾捏着那片树叶，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站起身：“走了，回去。风大了。”
他伸出手，小七立刻抓住他的手指。钎城也站起身，很自然地牵起小七的另一只手。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夕阳将他们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投在公园的小径上，长长地连在一起。
冬冠的金色雨已然落幕，留下的不只是奖杯和荣誉，还有更具体的伤病、更现实的抉择，和一个需要他们共同为之负责的未来。
路还很长。但至少在这个冬日的傍晚，他们牵着同一个孩子的手，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这就够了。
至于新篇章会如何书写，那是明天，以及明天的明天，需要去面对的事了。
此刻，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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