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这些就已经够了。

有些爱，不必厮守。它来过，就已经在人身上留下了最深的刻痕。如同巷口的梧桐，年年落叶，年年长新枝。如同那串挂在树上的黄铜钥匙，不知道被哪阵风、哪个人带走了。无所谓了。它终会在某个方向，找到它该去的锁孔。

我没有告诉沈老师那天在古城里遇见的人是谁。也许不说更好。有些秘密，放在心里，久了会酿成光。

我们在大理多留了两天。等到走的那天，我站在古城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这时天很蓝，云也很白，街上小贩的叫卖声和手鼓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游客来来往往，穿行如织。那么多的人，那么长的路。每一张脸都像雨点落在江面上，转瞬就找不到了。我没有看见他。但我知道他就在里面，在世界的某个褶皱里，正好好地、慢慢地过完这个傍晚。

回到长沙后，我把脖子上那个空了很多年的位置，重新戴上了一条极细的链子。没有挂坠，只是孤零零的一根。沈老师看见了，说怎么戴条空的。我摸了摸，说，不空。那里有风。他没听懂，也没有再问。

后来我再没去过云南。咖啡店最后真的关了。巷子里后来起了新的门面，开了奶茶店和打印社。那棵梧桐还在，越长越高，枝繁叶茂。刘叔的烧烤摊搬到了街对面的新门面，但还是用着那块被烟熏得发黑的老招牌。他每天傍晚都站在门口张望，说在等一个“该回来的人”。我知道他等的人不会再回来了。可我也一样。人这一生，总得留点等不到的东西，才显得那些已经得到的，有多么不容易。

我没有结婚。沈老师后来成了很好的朋友。他调到城北的学校后，我们见得少了，但过年还会互发消息。我养了一只猫，橘白色的，在巷子里捡的。特别粘人。我给它取名叫“小鑫”。朋友听了都笑，说这名字听着像在叫一个人。我说，那就当是叫一个人吧。

猫不太会叫。它大部分时间安静地趴在窗台上看天，偶尔用尾巴扫过我的手腕。我给它做饭，给它梳毛，晚上抱着它看湘江对岸的灯。那些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熄灭。江水黑沉沉的，像一块把人间的悲欢都吸进去的巨石。

我有时候会问猫：“你说他过得好不好？”猫不说话，只是眯起眼睛，用湿漉漉的鼻子蹭蹭我的手指。那一刻，我觉得什么都好。

王栎鑫，谢谢你。谢谢你从七岁那年把冰棍分我一半开始，就一直那么用力地爱过我。谢谢你最后放手，也谢谢你在人海里还愿意对我点一下头。你没有回来，我也没有去追你。我们都过上了各自的生活，像两条从同一个源头流出来的河，最终汇入不同的海域，却始终带着同一座山的味道。

长沙的巷子还在。湘江还在。老歌还在。我也还在。

你也要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