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很多年后，我在云南见过一个很像他的人。

那时我三十三岁，去大理出差。沈老师的学校和一个公益项目合作，去那边的山村小学做了几场音乐支教。我正好有年假没用完，就跟着去了。我们在洱海边的客栈住了四天。白天去学校，傍晚沿着湖边散步。风很大，湖面是深蓝色的，和湘江的夜色不一样，它更厚，更静，像一块会呼吸的宝石。

最后一天下午，我们在古城里闲逛。人很多，阳光刺眼。沈老师在前面一个小摊前停下来挑陶笛，我被一群游客挤到了路边。就在那时，我看见了一个背影。很瘦，穿一件旧旧的黑外套，背着一只半旧的帆布包，蹲在路边喂一只流浪猫。那只猫是橘白色的，怯生生的，蹭着他的手指。他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颜色已经很淡了，像在树梢上挂过好几个春秋。

我的心猛地收了一下。我站在原地没有动。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给他的头发和肩线都勾了一层金边。他低着头，我看不清脸。可他喂猫的样子让我想起另一个人——那个在烧烤摊前给野猫留半串肉、自己在旁边傻笑的人。那个在筒子楼天台上说“猫叫春好吓人”却又把围巾解下来铺在纸箱里的人。

他站起来了。猫跟着他走了几步，又跑开了。他目送着猫钻进巷子，然后转身，往我的方向走了几步。我们的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被风吹得起了皮的嘴唇，和眼角两道很细的纹路。他瘦了很多，但眼睛没变。还是那么黑，那么亮，像两口吞下了太多夜晚的深井。

他看见我了。就那么平平地看过来，像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看一整个不敢相认的从前。他的脚步停了一秒，两秒。然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很小，很轻。我甚至不确定那是点头，还是只是风吹动了他的下巴。

我没有叫他。他也没有叫我的名字。我们隔着几个行人和一地碎光，各自站在各自的时间里。然后他让到路边，继续朝北走，很快被一堵人墙吞没了。沈老师在后面喊我，我回头应了一声，再转回来时，已经什么都找不到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栈的天台上看洱海。星星很多，比长沙多得多。沈老师拿了两杯热奶茶上来，坐在我旁边。他知道我在看什么，但什么都没有问。他只是把奶茶递过来，说：“这地方真适合发呆。”

我接过奶茶，暖了暖手。湖面上的风从山那头吹来，带着水草和渔火的气息。我低头喝了一口，慢慢说：“我年轻的时候，认识一个人。他很喜欢唱歌。后来唱不了了。他走了，去很远的地方。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沈老师偏头看我。“今天见到了？”

我笑了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月亮从云后露出半张脸，把洱海照成一片银灰色。我忽然觉得，他也许根本没有走。他只是走到了一个我无法抵达的远方，变成了风、水和夜色的一部分。他喂猫，走路，在人群里忽然回头。他不再唱歌，但他仍然活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