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们去了刘叔的烧烤摊。刘叔看见我们牵着手走进来,先是一愣,然后啪地把手里的抹布甩在桌上,嗓门大到隔壁桌都回头了:“我就说嘛!我就知道!多少年了!你们这两个娃娃可算——”
“刘叔!”王栎鑫赶紧拦他,“小声点儿。”
“怕什么!”刘叔擦了擦眼角,“你俩从小在我这儿吃串,小时候你给她剥虾壳她给你挑香菜,我眼睛又不瞎!”
王栎鑫看了我一眼,耳朵尖红得能滴血。我假装没看见,低头翻菜单,嘴角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那顿饭吃了很久很久。他点了一桌子串,我说你嗓子还不能吃太辣的,他说今天就算天塌了也要吃,语气和从前一模一样。后来我让刘叔把辣椒单独装在小碟里,他才勉为其难地蘸了一点点,吃得龇牙咧嘴又心满意足。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走到单元门口,他自然而然地低下头,在我额头上又落了一个吻。和上次雨夜的吻不同,这一次不再颤抖,不再克制,而是温柔的、确定的、带着笑意的。
“晚安。”
“晚安。”
我上了楼,进门之后靠在门后,听着他的脚步一层一层地下到一楼,然后渐渐消失在巷子里。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我脸上还没褪尽的红晕和满脸藏不住的笑意,只问了一句——“他回来了?”
“嗯。”
我妈没再追问,只是转身回去洗碗。水龙头哗哗的声音里,我听见她轻轻哼起了一首老歌,调子很慢,很柔,像冬天里的一碗热汤。
我回到房间,把那个木质音乐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那个咧嘴唱歌的小人在灯光下旋转,叮叮咚咚的旋律填满了整个房间。窗外长沙的冬夜很冷,风拍打着窗户发出轻微的响声,但我在那个小小的音乐里觉得自己站在一团不灭的火旁边。
我想起很多年前小学五年级的圣诞节,王栎鑫红着脸把那个塑料音乐盒塞到我手里,嘴上说着“反正我零花钱没地方花”。我想起初二那年他堵在我家门口,劈头盖脸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喜欢我”,然后被我扇了一巴掌。我想起高三那个雨夜他蹲在单元门口浑身湿透,说“就是想回来看看你”。我甚至想起第一次在湘江边的面馆天台上,他问——“程念,我对你来说,算什么?”
算什么?
我那时候把话吞回去了。但今晚我没再吞。
你是我的整个青春,王栎鑫。从七岁那年你把唯一一根冰棍掰成两半分给我一半开始,从你站在学校操场上唱破音那刻我替你捏紧手心开始,从我陪你报名《快乐男声》、顶着雨站在观众席的角落看你的第一场比赛开始。我们之间的每一步,我都记得。
那天晚上我把音乐盒的盖子合上又打开、合上又打开,反复了好多次。盒子底部的绒布衬里上印着一行小字,大概是定制时刻上去的,字迹纤细工整——四个字,他从来没直接说出口,却在每一句“等我回来”里藏了一万遍的那个词。
“给我家念念。”
我看了那行字很久很久。窗外的风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一小半。我按亮手机,打开微信,点进“WYX”那个加密相册,相册里两千多张照片从初中排列到今晚。我把最新的一张添加进去——他站在筒子楼昏黄的路灯下,鼻子冻得发红,笑得像个傻子。
然后我给那个加密相册改了个名字。
原来的“WYX”被删除,我打下四个字——“我的王栎鑫”。
手机屏幕暗掉的瞬间,我看见了映在上面的那张脸——二十三岁的程念,泪流满面,嘴角却弯着压不下去的弧度。我等了这么多年,等过他一轮又一轮的“等忙完”,等过十九岁长沙雨夜的欲言又止,等过北京医院走廊里的沉默和转账备注里不断变化的说辞,终于等到了他把那句话完整地交到我手里。
而我,也终于把那个在心底埋了十几年、尘封却始终没有生锈的词,第一次堂堂正正地摆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那是我们之间最好的日子。只是当时的我还不知道,最好之后,就是下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