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苏音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跳动的数字,有些心不在焉。邮箱里待处理的邮件,下周的会议提纲,同事发来的修改意见……这些平时能让她迅速投入的工作,今天却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缺乏吸引力。
王栎鑫那句“看情况吧”和昨晚张远眼中骤然亮起的光,反复在脑海里回放。她确实没有明确答应,但也没有断然拒绝。这种模棱两可,此刻却成了自己内心的拉锯战。
理智在说:别去。保持距离,保护自己。他需要时间证明,你也需要时间观察。一顿烤肉,几句玩笑,一首荒诞的改编曲,并不能抹平过往的伤害。
情感却在角落里微弱地反驳:只是顺路。万一他那边真的不好打车呢?毕竟是你哥哥们的朋友,帮个小忙而已。而且……昨天他笨拙递过来的柠檬蜂蜜水,还有刷烤炉时认真的侧脸……
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一条微信,来自张远。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一个定位分享,定位在城东艺术园区内的某个Livehouse,下面附了一行字:【演出大概七点半结束。如果你不方便,完全没关系,我自己想办法。】
语气谨慎,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把选择权完全交还给她。
苏音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最终,她关掉了文档,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半。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回复:【知道了。】
依旧没有承诺,只是告知“收到”。但发送出去的那一刻,心里那点摇摆不定的烦躁,奇异地平息了一些。她开始加快速度处理手头最后一点工作。
六点半,苏音准时下班。艺术园区离她公司确实不远,三站地铁,加上步行,不到半小时。她没坐地铁,选择了打车,报出那个Livehouse地址时,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那边今晚有演出吧?小姑娘是去看明星?”
苏音含糊地“嗯”了一声,看向窗外流逝的街景。她不是去看演出,只是……去接个人。这个认知让她脸颊有点发烫。
到达艺术园区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园区由旧厂房改造,红砖墙上爬着霓虹灯管,风格各异的店铺和艺术空间林立,夜晚比白天更显热闹。Livehouse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等待入场的观众,多是年轻人,打扮时尚,空气中飘荡着隐约的音乐和兴奋的交谈声。
苏音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有些无所适从。她没告诉张远她到了,也没打算进去。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发个信息时,Livehouse侧面的小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T恤、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的身影闪了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快步朝她这边走来。
是张远。演出似乎还没完全结束,里面还能听到隐约的轰鸣和欢呼,他是提前溜出来的。
他走到苏音面前,拉下口罩,额角带着细密的汗,气息还有些不稳,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亮。“你……真的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苏音点点头,移开视线,“结束了?”
“还没,还有最后一首安可,我让乐队先顶一下。”张远解释道,抬手看了看表,“我们……现在走?还是你想进去听听?”他问得有些迟疑。
“不用了,走吧。”苏音转身往园区外走。她不想进去,那里太嘈杂,也太容易引人注目。
张远连忙跟上,走在她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两人沉默地穿过霓虹闪烁的园区街道,与周围三五成群、兴奋讨论着演出的年轻人擦肩而过,显得格外安静。
“今天……谢谢你。”张远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在夜晚的空气里显得温和,“其实我可以打车的,就是可能要多等一会儿。”
“顺路而已。”苏音语气平淡。
又是沉默。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音乐声。
走到停车场,找到苏音的车。是一辆小巧的白色两厢车。苏音解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张远犹豫了一下,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车厢内空间不大,他身上还带着演出后台特有的、混合着汗水、化妆品和电子设备的气味,瞬间充盈了小小的空间。苏音有些不自在地调整了一下空调出风口。
车子平稳地驶出园区,汇入夜晚的车流。车窗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车厢内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电台里舒缓的轻音乐。尴尬的沉默再次弥漫开来。
苏音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手指轻轻敲打着方向盘边缘。张远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上,又忍不住悄悄瞥向驾驶座上的侧影。她的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明暗交错,鼻梁挺直,嘴唇微抿,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想找点话题,却又怕说错话。问她工作?太生硬。聊天气?太无聊。说说今天的演出?又怕她没兴趣。从未觉得说话如此艰难。
就在他搜肠刮肚时,苏音忽然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刚才那首歌,是骂我的续集吗?”
张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他最近在准备的新歌,昨晚被陈楚生恶搞的那首的完整版。他连忙摇头,急切地解释:“不是!绝对不是!那首歌……是我写给自己,反思和……想要改变的。跟骂人没关系,更不是续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以后……都不想写那种让你难过的歌了。”
苏音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没再说话。电台里正好放完一首歌,主持人用甜美的声音说:“接下来,让我们欣赏一首最近非常热门的歌曲,张远的《嘉宾》……”
几乎是同时,苏音和张远的手指都动了。苏音伸向中控台想要切歌,张远也下意识地倾身想去按,两人的指尖在按键上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险险停住。
《嘉宾》那熟悉而哀伤的前奏已经流淌出来。
空气瞬间凝固。张远脸色一白,迅速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尴尬和慌乱写在脸上。苏音也收回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调低了音量,但并未完全关闭。那旋律依旧在车厢内低回,每一个音符都像在提醒着他们之间横亘的过往。
“对不起……”张远声音干涩,“我……我回头就跟公司说,尽量少授权给这些商业电台……”
苏音没看他,只是淡淡地说:“歌红了,免不了的。”
她的平静反而让张远更加难受。他宁愿她生气,抱怨,甚至像昨天那样冷笑嘲讽,也好过现在这种无动于衷的接受。这让他觉得,那些伤害真的已经成了她生活里一块可以忽略的背景噪音。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天空忽然毫无征兆地飘起了雨丝,很快转密,噼里啪啦地打在车窗上。雨刷器开始规律地摆动,刮开一片片迷蒙的水幕。电台里的《嘉宾》正好唱到那句“是否摸够彻底”,在雨声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刺耳。
张远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躲闪,解释,小心翼翼,这些都无法真正跨越那道鸿沟。有些话,必须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空间里,说出来。
“苏音,”他开口,声音在雨声和音乐声中显得不太真切,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我知道,说再多的对不起都没用。那首歌,已经成了我们之间的一根刺,也成了我永远无法摆脱的……罪证。”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绷紧的侧脸轮廓,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
“但我今天,还是想再跟你说一次,不是道歉,是陈述一个事实:我从来没有,一刻也没有,真正停止过爱你。二十三岁时的拒绝是害怕和愚蠢,写下《嘉宾》是绝望和后悔,现在的靠近是醒悟和……奢望。”
“我不求你立刻原谅,也不求你忘记那些不愉快。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以后所有的时间,去覆盖掉那首歌带来的阴影,去证明,张远这个人,除了会写让你难过的歌,更想做的,是让你开心,让你安心,让你再也不用因为听到某一首歌而皱眉,再也不用因为看到某个人而刻意躲闪。”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正在努力争取转正的‘临时助理’。试用期随你定,表现不好随你罚,去留也完全由你决定。我只想……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用我能想到的所有方式,对你好。”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车顶和车窗,哗哗作响,几乎要淹没他的声音。车厢内,《嘉宾》早已播放完毕,换上了一首不知名的轻快英文歌。但苏音耳边,却好像还在回荡着张远那些话语,和他声音里不容错辨的痛楚与决心。
临时助理……试用期……
她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微微发白,心跳在胸腔里失了序。她一直看着前方被雨幕模糊的道路,不敢转头看他此刻的表情。怕看到他眼中的恳求,也怕看到自己眼中可能泄露的动摇。
车子在红灯前缓缓停下。雨刷器来回摆动,刮开一片短暂的清晰,映出前方十字路口迷离的红色光晕。
车厢内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空调声。
许久,苏音才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飘忽:“……张远。”
“嗯?”他立刻应声,紧张地等待。
“先把安全带系好。”她说,目光依旧直视前方。
张远愣了一下,低头才发现自己因为刚才情绪激动,身体前倾,安全带早就松开了。他连忙手忙脚乱地拉好,“咔哒”一声扣上。
绿灯亮了。苏音踩下油门,车子重新汇入流动的灯河。她没再说话,只是专注地开车。
张远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她还是……没有回应。是拒绝吗?还是……
就在他几乎要被失望淹没时,苏音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我公司楼下新开了家甜品店,听说提拉米苏做得不错。”
张远猛地转头看她,心脏狂跳起来。
苏音依旧看着前方,侧脸线条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些许,只有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并不平静的内心。
“明天……如果你这个‘临时助理’没事的话,”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下午三点,可以过来试试。记得带上你的……‘工作态度’。”
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变得遥远。张远怔怔地看着她,巨大的喜悦和后知后觉的紧张同时攫住了他,让他一时失去了语言能力,只能傻傻地点头,用力地点头,生怕她没看见。
“嗯!”他用力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哽咽,“我……我一定准时到!带上最好的……工作态度!”
苏音没再说话,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雨还在下,冲刷着城市的夜晚。车厢内,空调温暖,音乐轻快。副驾驶座上的人,心跳如擂鼓,却感觉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充满希望。
这条路,或许依然漫长,但至少,导航已经重新设定,指向了一个明确的、有她的方向。而“临时助理”的试用期,就从明天下午三点,一块提拉米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