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咖啡馆那场近乎“审判”的谈话后,苏音和张远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新阶段。说是追求,但苏音并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信号,甚至刻意保持着距离,回复信息常常滞后且简短,私下更是避免单独相处。张远则像换了个人,不再沉溺于写苦情歌自伤,也不再躲着兄弟们喝闷酒。他开始主动参与聚会,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追随苏音的身影,却并不贸然靠近,只是在她需要纸巾时默默递上,在她杯子空了时主动添水,在她提到某部电影时记下名字,在她偶尔被王栎鑫他们调侃得有些招架不住时,不着痕迹地替她挡回去。
笨拙,却用心。
“复仇者联盟”的成员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王栎鑫摸着下巴,对苏醒嘀咕:“看见没?远远这是真开窍了,开始走‘润物细无声’路线了。就是这进度条,慢得让人着急。”
苏醒看着自家妹妹虽然依旧没什么好脸色给张远,但眉宇间那层冰冷的郁结似乎消散了些,心里稍安:“急什么,水到渠成。让他们自己磨合去,你们别瞎掺和过头。”
“这怎么能叫瞎掺和?”陆虎不服,“我们这是提供有利环境,促进感情健康发展!生哥,你说是不是?”
陈楚生正调试着新入手的效果器,闻言头也不抬:“虎子,你上次提供的‘有利环境’,把蛋糕烤成了炭。”
陆虎:“……那是个意外!这次我保证不碰任何跟火有关的东西!”
于是,在“联盟”的“精心策划”下,一次以“庆祝陈楚生新效果器到位暨秋季贴膘”为主题的烤肉局,在苏醒家的露天阳台轰轰烈烈地展开了。理由充分,阵容齐全——苏醒负责统筹和主要食材,陈楚生提供音乐背景(并严令禁止陆虎靠近烤炉三米以内),王栎鑫和陆虎负责插科打诨活跃气氛,张远……自然是“受邀”出席。而苏音,则被苏醒以“家里冰箱坏了肉太多吃不完”为由,硬拉了过来。
秋日下午的阳光已不再酷烈,暖洋洋地铺在阳台上。烤炉已经生好,炭火红热,肉片和蔬菜在烤架上滋滋作响,香气四溢。陈楚生坐在角落的躺椅上,抱着吉他,指尖流淌出随性惬意的布鲁斯音符。苏醒系着围裙,熟练地翻动着烤肉,俨然一副大厨模样。王栎鑫和陆虎围在旁边,一边等吃一边斗嘴。
苏音坐在靠近室内玻璃门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苏醒鲜榨的果汁,目光落在远处楼宇的轮廓线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能感觉到张远的存在。他来得稍晚一些,简单打过招呼后,就主动接过了帮苏醒打下手的话,递调料,换烤网,动作利落,偶尔和苏醒低声交流几句。
“小音音,别光喝果汁啊,来,尝尝你哥我的手艺,这五花肉绝了!”苏醒夹起一片烤得金黄焦脆的五花肉,放进苏音面前的碟子里。
“谢谢哥。”苏音收回思绪,拿起筷子。
“音音,喝点这个,我特意调的,解腻。”张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将一个玻璃杯轻轻放在她手边,里面是淡黄色的液体,飘着两片柠檬和薄荷叶。
苏音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他系着一条有点滑稽的卡通围裙,额角有细微的汗珠,眼神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手里还拿着给其他人分饮料的杯子。
“……谢谢。”苏音垂下眼,低声说,没有碰那杯饮料。
张远眼底掠过一丝失落,但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去给王栎鑫他们倒饮料。
王栎鑫看在眼里,咬了一口刚烤好的鸡翅,大声赞叹:“苏醒,可以啊!这火候掌握得精准!比某些人强多了!”他意有所指地瞟了陆虎一眼。
陆虎正盯着烤炉上的玉米流口水,闻言不服:“我那是一次失误!失误懂吗?哎,远远,给我也来杯音音那个特调呗?看着挺好喝。”
张远:“……那就是柠檬蜂蜜水,你自己去倒,壶在厨房。”
“区别对待啊!”陆虎嚷嚷。
气氛在烤肉的香气和兄弟们的吵嚷中,显得热闹而平常。苏音慢慢吃着东西,柠檬蜂蜜水最终还是喝了几口,清甜微酸,确实解腻。她偶尔抬眼,能看到张远忙碌的背影,或是他接过陈楚生递过去的吉他,随手拨几个和弦应和,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飘向她的方向。
一切似乎都很“自然”,如果没有那些刻意制造的“机会”的话。
“哎,生哥,别光弹这些老的,来点新的,应景的!”王栎鑫吃饱喝足,开始“点歌”,“比如,咱们远哥最近有没有写点……不那么苦大仇深的?适合这种吃肉喝酒…呃,喝果汁的美好午后?”
陈楚生手指一顿,抬眼看了看王栎鑫,又瞥向张远。
张远正把新的肉片铺上烤架,闻言动作滞了滞,耳根有些发红。他最近……确实试着写过一些轻快点的片段,但都不成章,更没打算在这种场合拿出来。
“新歌没有,”陈楚生淡淡开口,手指划过琴弦,换了一段更轻快跳跃的旋律,“不过,可以试试改编。比如……《嘉宾》Remix烤肉版?”
“噗——” 陆虎一口饮料差点喷出来。
苏音拿着筷子的手也僵了一下。
张远猛地转头看向陈楚生,眼神里带着惊愕和一丝哀求。生哥怎么也……
陈楚生面色不变,继续拨弦,竟然真的把《嘉宾》那段标志性的、带着悲伤色调的前奏,用更快的节奏、更跳跃的切分音弹了出来,甚至加了一点布鲁斯的滑音,原本哀婉的旋律顿时变得戏谑又……怪异。尤其当他用他那把低沉的嗓子,故意用搞怪的腔调唱出“感谢你特别邀请,来见证你的爱情……”时,效果堪称惊悚。
王栎鑫拍着大腿狂笑:“哈哈哈哈!生哥!绝了!烤肉版《嘉宾》!这得是‘感谢你特别邀请,来品尝这块烤鸡心’吧?”
陆虎也笑得前仰后合:“‘我流尽所有回忆,来干掉这杯扎啤’!哈哈哈!”
就连苏醒都忍不住别过脸,肩膀耸动。
张远一脸惨不忍睹,简直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他下意识看向苏音,生怕她生气或难过。
苏音起初也是愕然,随即看着张远那副恨不得当场消失的表情,还有陈楚生一本正经搞怪的样子,王栎鑫和陆虎夸张的笑声,一直紧绷的心弦,不知怎的,突然就松了一下。她嘴角微微抽动,想忍,却没忍住,“噗嗤”一声,极轻地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很快就被王栎鑫他们更大的笑声淹没,但张远捕捉到了。他看着她微微弯起的眼角和瞬间生动起来的侧脸,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酥酥麻麻的。她笑了……虽然是因为这么无厘头的原因。
陈楚生停了下来,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深藏功与名。用最离谱的方式,解构最沉重的符号,有时候比任何安慰都有效。
王栎鑫笑够了,擦着眼角挤出来的泪花,对苏音说:“看见没?小音音,这就叫艺术来源于生活,并‘高于’生活。什么情啊爱啊遗憾啊,在烤肉和兄弟面前,都得让路!对吧,远远?”
张远红着耳朵,含糊地“嗯”了一声,赶紧低头去翻动快要烤焦的肉片,掩饰自己的窘迫。
这个小插曲似乎打破了某种无形的坚冰。接下来的时间,苏音虽然还是话不多,但神色明显放松了许多,甚至会接一两句王栎鑫或陆虎的玩笑话。张远递过来的烤好的蘑菇和青椒,她也默默吃了,没再拒绝。
阳光渐渐西斜,给阳台镀上一层金边。烤肉接近尾声,大家或坐或站,喝着饮料闲聊。陆虎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感叹:“要是天天这么聚就好了,可惜啊,生哥明天又要进棚,远哥好像也有个商演?对了远哥,你那个商演在哪来着?是不是在城东那个新开的艺术园区?”
张远点点头:“对,明天下午。”
“哎!那地方我知道!”王栎鑫突然提高音量,看向苏音,“小音音,你公司是不是就在那附近?我记得你上次说过,离那个艺术园区就两站地铁?”
苏音怔了怔,她确实提过一嘴新公司地址,没想到王栎鑫记得这么清楚。“……嗯,是挺近的。”
“那正好啊!”王栎鑫一拍手,语气自然得不得了,“远远明天演完估计挺晚了,那边打车好像不太方便?小音音,你下班要是顺路,能不能捎上他一段?或者一起吃个晚饭?反正都认识这么多年了,蹭你个车不过分吧?”
空气安静了一瞬。
苏醒皱起眉,想说什么。陈楚生低头拨弄着吉他弦,仿佛没听见。陆虎眨巴着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张远完全没料到王栎鑫会来这么一出,一下子愣住了,心脏砰砰直跳,紧张地看向苏音。
苏音也没想到话题会突然拐到这里。她看着王栎鑫那双写满“我只是随口一提我很无辜”的眼睛,又瞥见张远眼中那抹掩饰不住的期待和紧张,还有苏醒不赞同的目光。
她知道这是“联盟”的助攻,刻意又笨拙。如果是以前,她大概会冷着脸直接拒绝。但此刻,烤肉的热气似乎还没完全散去,刚才那荒谬的“烤肉版《嘉宾》”带来的那丝笑意似乎还残留在嘴角,而张远这段时间小心翼翼又无比认真的态度,她也并非全然无感。
沉默了几秒钟,就在张远眼中的光快要黯下去时,苏音开口了,声音不大,没什么情绪:
“看情况吧。我不一定加班。”
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留有余地。
王栎鑫立刻笑开了花:“不加班好!不加班正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啊!远远,你演出发定位给小音音!”
张远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转折中完全回过神,下意识地点头:“……好。”
苏音没再说话,低头喝光了杯子里最后一点柠檬蜂蜜水。
聚会散场时,已是华灯初上。大家帮着苏醒收拾残局。张远主动包揽了清理烤炉的脏活,苏音则和苏醒一起把碗盘拿进厨房。
水流哗哗,苏音正在洗碗,苏醒擦着料理台,状似无意地问:“明天真要去接他?”
苏音动作不停:“不一定。可能加班。”
苏醒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音音,哥不是要干涉你。只是……你想清楚了吗?给他机会,意味着你可能还会受伤。”
苏音关上水龙头,用干布慢慢擦干手上的水珠,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声音很轻:“哥,我知道。但是……如果因为怕受伤,就永远把自己关起来,那也不是我。”她顿了顿,“而且,他看起来……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了。”
苏醒没再说什么,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行,你自己把握。不管怎么样,哥都在。”
另一边,阳台上,张远正费劲地刷着烤网,王栎鑫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样?哥们儿这助攻,到位吧?”
张远直起身,看着指尖沾着的油污,又望向厨房里那个隐约的身影,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低声道:“谢了,栎鑫。”
“光谢可不行!”王栎鑫挑眉,“明天好好表现!别怂!要是再搞砸,兄弟我也没辙了!”
“嗯。”张远重重点头,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烤肉的硝烟已然散去,但某些微小的变化,却在余温中悄然发生。明天会怎样?苏音不知道,张远也不知道。但至少,他们都在尝试,朝着对方的方向,迈出或犹豫或坚定的一小步。
夜空清澈,星子初现。晚风拂过阳台,带走最后一丝烤肉的烟火气,却仿佛留下了点什么,在心跳的间隙里,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