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车离去后，云栖古镇的吊脚楼，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阳光依旧明媚，河水依旧欢唱，但这片空间里的生气，仿佛随着那个人的离开，被彻底抽空了。

大家或站或坐，茫然地停留在空地上，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仿佛被定格在了悲伤的瞬间。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哭泣，只剩下一种被掏空后的、麻木的钝痛。

最先打破这凝固般寂静的，是总导演林导。她红肿着眼睛，走到王晰和阿云嘎面前，声音沙哑而疲惫：“王晰老师，阿云嘎老师……按照计划，今天……原本应该是节目录制的最后一天。虽然……虽然现在……”

她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擦了擦眼泪。

王晰和阿云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沉重和一丝……茫然。是啊，按照原计划，今天应该是他们收拾行李，互相告别，离开古镇的日子。可计划，早已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节目……”阿云嘎开口，声音干涩，“还有必要……继续吗？”

林导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录制……早就失去了意义。从深深老师……病发那天起，我们就不再是‘录制节目’了。但是……”她顿了顿，看向周围那些失魂落魄的成员们，“大家……需要一个仪式。一个……正式结束的仪式。不是为了节目，是为了……我们自己。”

王晰明白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惨烈的告别，太过仓促，太过疼痛，需要一个有形的节点，来标记它的结束，也让大家有一个心理上的过渡。

“您的意思是……”王晰问。

“我们……能不能，就以‘录制最后一天’的名义，再聚一次？就在这个院子里。”林导轻声说，“不拍，不录，就我们这些人。聊聊，坐坐，或者……什么也不做。然后，正式地……说再见。不是对深深，是对……这段时光，对我们自己。”

这个提议，得到了王晰和阿云嘎的认同。他们征求了其他人的意见，没有人反对。大家似乎也需要这样一个形式，来消化这巨大的失去，来面对即将到来的、没有周深的“以后”。

于是，下午，当阳光变得不那么刺眼时，所有人再次聚集在吊脚楼前的院子里。垫子重新铺好，围成了一个大圈。没有摄像机，没有工作人员（除了林导和赵制片作为代表），只有三十六个人——不，是三十五个，加上周深的空位。

那个空位，在王晰的旁边，放着一个空着的垫子，上面放着周深最喜欢的那件米白色针织衫，和一束新鲜的野花。

气氛依旧沉重，悲伤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着每一个人。但比起上午那撕心裂肺的离别，多了一份凝滞的平静。

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开场白。大家只是沉默地坐着，看着中间那个空空的垫子，和垫子上熟悉的衣物。

良久，王晰开口了，声音依旧沙哑，却很清晰：“今天……原本是我们录制的最后一天。按照流程，我们应该总结，应该告别，应该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可是，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深深走了，带走了我们的一部分，也永远地改变了我们。”

“但是，”他看向那个空垫子，眼神变得无比柔和，“他也给我们留下了很多东西。他让我们重新聚在一起，让我们找回了曾经的自己，也让我们……学会了如何面对失去，如何珍惜当下，如何去爱。”

“这场‘录制’，从快乐开始，以悲伤结束。但它……是真实的。是我们所有人，一起经历过的，无法复制也无法重来的时光。”

阿云嘎接过了话头：“深深用他的方式，教会了我们很多。关于坚持，关于善良，关于……即使面对最黑暗的时刻，也要努力发光，也要把温暖留给爱的人。”

“所以，”郑云龙的声音响起，带着他特有的、有些别扭的直率，“今天，我们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哭哭啼啼地告别。是为了……记住。记住他，记住这段日子，记住我们彼此。然后，带着他给我们的东西，继续走下去。就像他最后说的……好好生活，好好唱歌。”

这番话，虽然简单，却像一股微弱却坚定的力量，注入了这悲伤的泥沼。

黄子擦了擦眼泪，用力点头：“对！我们要好好唱歌！唱给深深听！让他知道，我们没忘！”

张超也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深深那首未完成的歌……我们一定要把它完成。这是我们答应他的。”

方书剑补充道：“还有那些信，那些录音，那些回忆……我们要好好保存。那是他留给我们的……最珍贵的礼物。”

话题一旦打开，大家渐渐开始低声交谈起来。不再是哀悼，而是回忆。回忆周深在时的点点滴滴，回忆他某个搞怪的表情，回忆他某句温暖的话，回忆他唱歌时专注的样子。

说着说着，有人会哭，但也会有人努力地笑，然后大家一起哭，一起笑。

悲伤并没有消失，但它似乎开始与温暖的记忆融合，变成了一种更加复杂、也更加能够承载的情感。

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绚烂的金红色，也将院子里每个人的身影拉长。

林导看了看天色，轻声说：“时间……差不多了。”

大家再次沉默下来，看向中间那个空垫子。

王晰站起身，走到那个空垫子前，拿起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轻轻地抱在怀里，仿佛还能感受到主人的体温和气息。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那么，”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有力，“‘声入人心·归湖’特别节目……录制，到此结束。”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为这段交织着极致的欢乐与极致的悲伤的时光，画上了一个正式的句点。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只有无声的泪水，和更加紧密地连接在一起的目光。

阿云嘎也站起来，郑云龙，李琦，王凯……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大家默默地，开始互相拥抱。用力的，长久的拥抱。拥抱彼此，也拥抱那个已经不在场的兄弟。

这一次的拥抱，不再是离别前的仓促，而是带着承诺，带着力量，带着要将彼此的温度和这份共同经历刻进骨血的决心。

散场了。

但梅溪湖，永不散场。

太阳完全落山，暮色四合。

吊脚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温暖的光芒，试图驱散夜色和悲伤。

录制最后一天，名义上结束了。

但真正的告别，和带着这份告别继续前行的路，才刚刚开始。

明天，他们将各自离开这个承载了太多情感的山谷。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留在了这里，也永远地，留在了他们每个人的生命里。

那首歌，那道光，那份爱。

第四十五章：录制最后一天（名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