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深的礼物像一场无声的海啸，席卷了每个人的情感堤坝。那一夜，吊脚楼里无人安睡，啜泣声和压抑的叹息声在各个角落隐约响起，混合着窗外永不停歇的河水低语，共同织就了一张悲伤的网。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王晰独自坐在周深的床边。金属盒子放在床头柜上，那些小小的礼物和那个U盘，像无声的证物，证明着那个脆弱躯壳里曾经跳动过的、多么丰富而细腻的灵魂。
周深的呼吸比之前更加浅弱，几乎微不可闻。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蜡黄。王晰握着他冰凉的手，感觉那温度正在一点点流逝。
他知道，时间真的不多了。
天边泛起第一缕微光时，王晰轻轻走出房间。客厅里，横七竖八地坐着或靠着不少人，大家都睁着红肿的眼睛，沉默着。看到王晰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脸上。
“深深他……”阿云嘎哑声问，声音里带着最后的希冀和巨大的恐惧。
王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很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再为他唱一次吧。不是昨天那种……就现在，在这里，轻轻唱。唱给他听，也唱给我们自己听。”
没有人反对。甚至没有人需要组织。
大家慢慢地、自发地聚拢到周深房间外的走廊和门口，或站或坐，尽量不发出声响。
王晰重新回到房间，坐在床边。他俯身，在周深耳边轻声说：“深深，大家……又来给你唱歌了。你好好听。”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门口点了点头。
没有预先商量，甚至没有起调。站在最前面的李琦，用他那醇厚而饱含情感的嗓音，极轻极缓地开了口。唱的是一首非常古老、非常舒缓的摇篮曲，旋律简单，却充满了抚慰的力量。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
李琦的声音刚落，鞠红川的声音自然地加入，然后是王凯、廖佳琳……年长一辈的声音，像温暖厚重的土壤，稳稳地托起旋律。
接着，阿云嘎和郑云龙的声部融入，低沉而充满安全感。王晰也加入进去，他的低音在周深耳边轻轻回荡。
张超、方书剑、黄子、高杨、蔡程昱、龚子棋……年轻的声音次第响起，清亮或温柔，像星星点点闪烁的光。
没有复杂的和声，没有技巧的炫耀，只有最朴素、最直接的哼唱。声音压得极低，汇聚成一道温暖而哀伤的气流，缓缓流进房间，萦绕在周深的床边。
他们唱了一首又一首。有当年比赛时互相鼓励唱过的歌，有私下聚会时瞎闹着改编的曲调，有周深自己唱过的、他们都很喜欢的片段，甚至还有一些即兴的、没有歌词的旋律哼唱。
不再是“音乐会”，而是一场持续不断的、用声音进行的陪伴和送别。
周深静静地躺着，没有任何反应。但守在床边的王晰，偶尔会觉得，他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呼吸的节奏似乎也随着歌声的起伏，有了细微的同步。
或许，在意识的最深处，他听到了。
或许，这熟悉而温暖的声音场，是他灵魂最后可以栖息的港湾。
歌声断断续续，持续了很久。没有人觉得累，仿佛这是他们此刻唯一能做的、也是最有意义的事情。
当窗外的阳光完全照亮房间，将温暖的光斑洒在周深脸上和被子上时，歌声才渐渐停歇。
大家依旧守在门口，没有人离开。
王晰感觉周深的手，似乎又凉了一些。他轻轻呼唤：“深深？深深？”
没有回应。
王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抬头看向阿云嘎和郑云龙，两人都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然而，就在这时——
周深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眼皮，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仿佛从极深的水底艰难地浮上来。过了好几秒钟，才慢慢聚焦，落在了离他最近的王晰脸上。
王晰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屏住呼吸，轻声呼唤：“深深？”
周深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极其吃力地，扫过门口那一张张熟悉而焦急的脸。
他的眼神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恍惚的……眷恋。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王晰脸上，嘴唇再次翕动。
王晰立刻将耳朵贴近他的唇边。
这一次，他听到的，是三个极其轻微、几乎散在空气中的音节：
“……谢……谢……”
谢谢。
这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话语。
说完这两个字，周深眼中的光芒，迅速地、无可挽回地黯淡下去。那最后一丝眷恋，也像燃尽的烛火，悄然熄灭。
他的眼皮，缓缓地、彻底地合上了。
胸口那微弱的起伏，也在几秒钟后，归于彻底的平静。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
监护仪上，代表心跳的波形，拉成了一条笔直而残酷的直线。
刺耳的警报声，尖锐地响起。
王晰僵在原地，耳朵还保持着贴近周深唇边的姿势。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整个世界的声音和色彩都在瞬间褪去，只剩下眼前这张苍白安详的脸，和耳边那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尖锐的警报声。
门口，所有人都僵住了。黄子脸上的表情凝固在巨大的惊恐和难以置信中，张超和方书剑互相搀扶着，才没有倒下，阿云嘎闭上了眼睛，泪水汹涌而出，郑云龙猛地转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最终音乐会，在无声的哼唱和一句轻不可闻的“谢谢”中，落下了最后的帷幕。
阳光依旧温暖地洒进房间，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河水依旧在窗外不知疲倦地流淌。
世界，依旧按照它的节奏运转。
但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吊脚楼里，在三十六个人的生命里，有些东西，永远地停止了。
最终的音乐会，结束了。
而那个用歌声照亮过许多人，也用最后的坚强和温柔温暖了他们的、小小的大鱼，终于停止了游动，沉入了那片他们再也无法触及的、永恒的宁静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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