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青溪镇时,周大夫塞给苏逸一个布包,里面是些晒干的“醒神草”,说“山路多瘴气,带着能安神”。林素则收到了一本泛黄的药书,是周大夫年轻时的手记,里面记着不少治邪祟侵体的偏方。
两人沿着青竹掩映的路往回走,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灵珠在苏逸怀里安静地躺着,偶尔被风一吹,才轻轻晃一下,像是在打盹。
“周大夫说,他年轻时跟着玄甲卫去过北境,那里的雪能没到膝盖,战士们冻得握不住刀,就用烈酒擦手。”林素翻着药书,声音里带着向往,“他还说,北境的药草特别顽强,在石头缝里都能发芽。”
苏逸点头,想起名册上北境那几页密密麻麻的名字——有守关的老兵,有开驿站的掌柜,还有在雪原上放牧的牧民。他们的符牌或许蒙了尘,却都在等着一声哨响。
“等处理完这边的事,我们去北境看看吧。”苏逸忽然说。
林素猛地抬头,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真的?”
“真的。”苏逸笑了,“秦伯说,玄甲卫的根不止在青冥峰,在每一处有百姓的地方。我们该去看看那些没见过的弟兄,看看他们守着的土地。”
灵珠像是听懂了,轻轻发烫,贴着他的胸口,暖烘烘的。
回到百草堂时,正赶上郑虎在教几个后生练箭。箭矢破空的“咻咻”声,后生们的吆喝声,混着药圃里的虫鸣,热闹得让人心里踏实。
“回来啦!”秦老汉从柜台后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本账册,“正好,南河村的平安树活了,村长让人捎了信,说想请你去给树系红绳,图个吉利。”
“系红绳?”苏逸愣了愣。
“老规矩了。”郑虎放下弓箭,铁杖往地上一顿,“以前玄甲卫打了胜仗,就会在营前的老槐树上系红绳,一来谢天地,二来记着牺牲的弟兄。现在没仗打了,系在平安树上,就当是谢这方水土护着咱们。”
苏逸心里一动,从行囊里翻出块红布,是林素之前给他包扎伤口剩下的。“我这就去。”
南河村的老槐树下,已经围了不少人。孩子们手里攥着各色的布条,有红的、粉的、蓝的,都是娘亲和姐姐们绣了花样的。村长手里捧着个木盒,里面是根磨得光滑的红绳,据说还是当年玄甲卫留下的旧物。
“苏小哥来了!”有人喊了一声,孩子们立刻涌上来,把手里的布条往他怀里塞。
苏逸笑着接过,走到新栽的平安树前。小树已经抽出了新叶,嫩得能掐出水来。他先将那根旧红绳系在最粗的枝桠上,又把孩子们的布条一一系上去,风一吹,五颜六色的布条轻轻摇晃,像挂满了小旗子。
“以后每年都来系一根,”村长站在一旁,笑得眼角堆起皱纹,“等这树长到老槐树那么粗,就让娃子们听你讲断魂崖的故事,讲玄甲卫的弟兄们是怎么守住咱们的。”
苏逸望着随风飘动的红绳,忽然想起祖父手记里的最后一页——没有字,只有一片干枯的叶子,边缘有些卷曲,却透着股韧劲。他一直不懂那叶子的意思,此刻看着眼前的小树,忽然懂了:所谓传承,从不是沉甸甸的负担,是像树一样,把根扎进土里,慢慢发芽,慢慢生长,给后来人遮风挡雨。
夜里,苏逸坐在竹屋里,借着月光翻看名册。册子里的名字越来越多,每一个名字旁都多了行小字——是谁,在哪,擅长什么,甚至有谁爱喝烈酒,谁的药圃里种着特殊的草药。
林素端着碗药粥走进来,见他看得入神,便轻轻放在桌上:“在想北境的事?”
“嗯。”苏逸指着名册上北境的一页,“这里有个叫赵猛的老兵,以前是玄甲卫的盾兵,据说能扛着盾牌挡住妖兽的冲撞。周大夫说,他现在在关隘上种果树,说‘等果子熟了,战士们就有甜的吃了’。”
林素凑过来看,指尖轻轻点在“赵猛”的名字上:“那我们去的时候,带些南境的花种吧,北境的冬天冷,说不定能种出耐寒的花。”
苏逸抬头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得像幅画。灵珠在他怀里轻轻跳动,映着窗外的月光,在墙上投下一小片光晕。
“好啊。”他说。
第二天清晨,苏逸照旧去擦拭那身玄甲。阳光照在甲胄上,反射出淡淡的金光,胸口的灵珠与甲胄相触,发出细微的共鸣声。他忽然觉得,这身旧甲不再是祖父的遗物,是属于他的伙伴,就像灵珠,像身边的人。
秦老汉在药圃里侍弄草药,郑虎带着后生们去山里巡查,林素则在柜台后整理周大夫给的药书。百草堂的门敞开着,风带着药香飘出去,引得路过的孩童探头探脑。
苏逸站在门口,望着远处的青冥峰。山峰藏在云雾里,只露出个模糊的轮廓,像位沉默的老者,看着一代又一代人走过脚下的路。
他知道,青冥峰的故事还没结束,断魂崖的封印需要时常加固,影阁的余孽或许还在暗处窥伺。但他不再急于奔赴下一场战斗,因为他明白,“道”不在远方的硝烟里,在眼下的每一刻——是给平安树系红绳的郑重,是听老弟兄讲往事的耐心,是看着身边人笑时的安稳。
灵珠贴着他的胸口,传来温润的暖意。苏逸握紧手里的名册,指尖划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忽然想去摸那枚铜哨——不是要吹响,只是想感受一下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风穿过药圃,吹得灵珠轻轻晃动,像是在说:
不必急着赶路,因为脚下的每一步,都是新的开始。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最温柔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