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喻初雪从“自己可能被当成了奇怪的人”这种烦恼中理出头绪,一个更巨大、更直接的麻烦,便以一种她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砸到了她头上。
这天下午课程刚结束,喻初雪正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想着晴和蒂芙尼应该已经在门口等她一起去商业街买点能恢复精神的小点心。
忽然,教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原本嘈杂的收拾声和交谈声也低了下去。
一道颀长冷峻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七班教室门口。
深蓝色的战斗分院制服衬得他肤色冷白,金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冰,径直锁定了后排角落那个正试图把自己缩进书包里的浅棕色脑袋。
是黎安·卡密拉。
她那位一个月来几乎没有任何交集、只在入学第一天同乘过马车的“大哥”。
他怎么会来这里?
喻初雪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攥住了她的心脏。
周围同学好奇、探究,甚至带着点畏惧(黎安在学院里显然名声不小)的目光,更是让她如芒在背。
黎安没有任何寒暄,径直走到她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和严厉,清晰地传遍了骤然安静的教室:
“初雪·卡密拉。”
被连名带姓地叫到,喻初雪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把手里的羽毛笔扔出去。
她僵硬地抬起头,对上黎安那双毫无温度的浅色眸子。
“如果你还想安稳地在家族里生活...”
黎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面上。
“我希望你谨记自己的身份,不要忘记,你还有一个未婚夫。注意言行,不要和其他异性有过多的、引人非议的牵扯。”
“啊?”
喻初雪彻底蒙了,浅金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震惊和茫然。
啊??!
她、她还有个未婚夫???!
这个消息比当初掉进坑里穿越过来还要让她觉得荒谬和晴天霹雳。
原身竟然有未婚夫的吗?!
为什么完全没有信息残留?!
管家没提过,女仆没提过,甚至连那些隐约的流言里都没有这茬!
喻初雪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要被这个消息掀飞了。
她好不容易在这个陌生可怕的世界里,交到了两个让她觉得安心、可以稍微放松做自己的朋友。
还没来得及为那些无稽的流言烦恼出结果,就要因为一个从未谋面、不知是圆是扁的“未婚夫”,而被强制要求疏远他们?
这算什么道理!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迅速缠绕上她的心脏。
而且……未婚夫……那意味着对方很可能对“初雪·卡密拉”非常熟悉!
万一、万一对方察觉到她是个冒牌货怎么办?她根本对原身一无所知啊!
一想到可能要和一个完全陌生、却顶着“未婚夫”名头的男人相处,甚至……结婚?喻初雪只觉得一阵强烈的反胃和抗拒。
不行!绝对不行!
她占了原身的身体已经心怀愧疚,如果再替原身履行婚约,和一个不认识的人绑定一生,那她宁愿……宁愿再跳一次坑!或者找把刀把自己捅了算了!(虽然只是想想,毕竟它还要回家。)
“大、大哥……”
喻初雪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慌而颤抖,她试图说些什么,辩解,或者询问,至少弄清楚那个“未婚夫”到底是谁。
但黎安只是冷漠地扫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严厉和警告意味,瞬间把她所有涌到嘴边的话都冻住了,只剩下一句细弱又委屈的呜咽。
“我、我真的很喜欢他们两个朋友……只是朋友……”
黎安没有再说话,但他用行动表达了他的态度。
他伸出手,不容拒绝地、甚至有些强硬地,一把抓住了喻初雪的手腕,拉着她就往教室外走。
他的力道不小,喻初雪感觉腕骨一阵钝痛。
“等、等等!大哥!”
喻初雪试图挣扎,但黎安的步伐又快又稳,她几乎是被半拖拽着离开了教室,留下满教室目瞪口呆的同学和迅速燃起的、新一轮的八卦之火。
完了完了,这下更解释不清了!
喻初雪欲哭无泪。
黎安一路沉默,拉着她穿过回复分院熟悉的走廊和庭院,走向一处更为偏僻、人迹罕至的小花园。
这里种植着一些安静的观赏性魔法植物,平时少有人来。
终于,在花园深处的石亭边,黎安松开了手。
喻初雪立刻收回手,低头揉着自己发红刺痛的腕骨,心里又怕又气,还夹杂着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慌。
她一边揉,一边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打量周围环境,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计算:如果她现在转身就跑,以黎安在战斗分院训练了两年的身手,估计不出五步(不,可能三步)就能把她逮回来。
乐观估计,能挣扎“几招”都算是她超常发挥了。
她低着头,右手紧紧攥着制服裙摆,浅棕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大部分表情,但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是泄露了她的恐惧。
黎安就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审视的、冰冷的、带着无形威压的目光看着她。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喻初雪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沉默像巨石压在心头。
喻初雪的恐惧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对陌生婚约的抗拒,对被误解的委屈,对可能暴露的恐慌,对失去朋友的担忧……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她那颗本就因为焦虑症而过分敏感的心脏里翻搅。
害怕到极致,她那颗焦虑过度的心似乎停跳了一瞬,然后……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近乎自毁的冲动猛地涌了上来。
算了,爱咋咋地吧。
被发现是冒牌货?随便。
被逼着嫁人?那她就找机会跑,跑不掉就去死……反正她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
失去晴和蒂芙尼这两个朋友?……虽然很难过,但也许这就是命吧。
一种近乎麻木的、带着绝望气息的“摆烂”神情,缓缓浮现在她脸上。
那表情仿佛在说:反正都这样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赶紧来个痛快的。
黎安一直冷静地观察着她。
从最初的惊慌、委屈、试图辩解,到后来的恐惧颤抖,再到此刻……这种仿佛失去所有生气、任由处置般的麻木和隐晦的自弃。
作为从小被卡密拉家族严格培养、一切以家族利益和荣耀为重的养子,他见过各种情绪:野心、嫉妒、恭顺、反抗……
却从未在一个贵族少女脸上,看到过如此直白的、近乎崩溃边缘却又带着点“死了也行”的消极抵抗。
这和他印象中那个沉默阴郁、但至少还会对家族安排保持表面顺从的小妹,似乎有些不同。
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蹙了下眉。
家族联姻是既定事实,名誉必须维护。
但……看着眼前少女苍白脸上那副快要碎掉的样子,他忽然想起,这似乎是她进入学院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明确表达出“喜欢”什么——虽然喜欢的是两个“不合时宜”的朋友。
最终,黎安定定地看了她几秒,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然后,极轻地、几乎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意味,叹了口气。
那叹息轻得仿佛错觉。
“卡密拉家族的名誉不容有损。”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之前那种咄咄逼人的严厉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你与那两位……阿德里安和洛家的继承人交往过密,已经引来非议。”
喻初雪低着头,没说话,只是攥着裙摆的手指更用力了些。
“记住你的身份,也记住你身上还有婚约。”
黎安继续说下去,语气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行事需有分寸,保持距离,流言自会平息。”
他顿了顿,看着喻初雪依旧低垂的脑袋和那副抗拒聆听的姿态,眉头再次轻轻蹙起,但终究没再说出更严厉的话。
“你好自为之。”
说完这句,黎安不再停留,转身离去,深蓝色的制服身影很快消失在花园蜿蜒的小径尽头。
直到那迫人的压力彻底消失,喻初雪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腿一软,背靠着冰凉的石柱,缓缓滑坐到石亭边缘。
手腕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更乱。
未婚夫……保持距离……
她看着手腕上因为感应到她情绪低落而微微蜷缩起来的蔷薇藤蔓,心里一片冰凉。
所以,在这个魔法世界,她连交朋友的权利,都要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婚约和所谓的家族名誉所限制吗?
妈妈……这个世界,真的好麻烦,好讨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