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管道紧贴胸口，每一次攀爬都让左臂火辣辣的伤口撕裂般地疼。段星灼咬紧牙关，“咯咯”作响，血腥味混着硝烟，在喉咙口堵成一团。身后的仓库火光冲天，“轰隆轰隆”的爆炸余波震得通风管道“嗡嗡”颤动，追兵的叫骂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如同影子一般，怎么甩都甩不掉。

江喻辞走在前头，动作因为肋下的枪伤显得有些滞涩，“嘶——”他轻吸一口气，但每一步却走得格外坚决。贴身口袋里那块从李默电脑里抠出来的芯片，像一团烧红的炭，隔着布料烫着皮肤，也烫着神经。“电脑……芯片……”李默临死前的话在耳边回荡，模糊而遥远，是线索，是希望，也可能藏着更深的黑暗。

前方出现岔口，一条通向上的废弃排气塔，光线隐约透出；另一条则隐没在更深的黑暗中，不知通往何方。

“向下！”段星灼喘息着低吼，声音像是从砂纸里摩擦出来，“上面是死路，目标太明显！”

江喻辞没有犹豫，身体猛地一沉，滑向下方的管道。段星灼紧随其后，窄小的管道布满黏腻的油污和锈迹，两人几乎是贴着管壁“哧溜哧溜”地往下溜滑。

谁也不知道滑了多久，脚下突然一空，“砰砰”两声闷响接连传来，他们先后摔落，砸在一摊软绵绵的东西上。霉味混杂着化学试剂的气息扑面而来——废弃的原料包装袋成了缓冲垫。

眼前是一片更大的黑暗，只有高处管道口透下的一点微光，勉强勾勒出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沉淀池轮廓。池底早已干涸，堆积着各种工业垃圾，破旧的铁桶、生锈的零件四散开来。

“咳咳……”江喻辞撑起身，肋下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他摸索着抓住段星灼的手臂，声音沙哑而急促：“还能动吗？”

段星灼闷哼一声，借力站起，左臂却无力地垂在身侧，鲜血已经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死不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目光扫过四周，“这是什么地方？”

“应该是厂区的老废水处理池，废弃多年了。”江喻辞借着微光观察环境，语气冷静却透着紧迫，“追兵暂时找不到这里，但我们得尽快离开。”

上方的管道口渐渐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晃动的手电光柱，追兵果然被引向了错误的方向。可两人不敢松懈，对方很快会发现他们的消失，转而展开地毯式搜索。

江喻辞靠着冰冷的池壁坐下，剧烈喘息着从口袋里掏出沾满血迹的芯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得看看这里面是什么。”

“需要电脑，能读取这种特殊接口的。”段星灼靠在他对面，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虚弱得几近透明。

“阿贡那里……不行了，肯定被盯死了。”江喻辞眉头紧锁。他们现在如同困兽，身负重伤，弹尽粮绝，外面还有一张天罗地网等着。

沉默笼罩，空旷的池底只剩下彼此粗重的呼吸声在回荡。

片刻之后，段星灼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瘆人：“呵……没想到，最后会跟你死在一块儿，江喻辞。”

江喻辞抬起头看着他。微光中，段星灼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近乎解脱的疲惫和一丝嘲讽。

“还没到死的时候。”江喻辞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他撕下衣物里相对干净的一块布条，递给段星灼，“把伤口再扎紧些。我们得活下去，把芯片里的东西公之于众。”

段星灼接过布条，愣了一下，默默用手配合牙齿艰难地重新捆扎着左臂的伤口。动作因疼痛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江喻辞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肋下，子弹擦过肋骨，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用布条紧紧勒住伤口，暂时止住了血流。

两人都筋疲力尽，靠坐在池壁旁，喘息着保存最后的体力。

“如果……”段星灼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短暂的宁静，“如果最后证明，三年前那一枪，我真的是被迫的，或者更糟，你会怎么想？”

江喻辞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头顶那一点微光，如同盯着井口。过了很久，他缓缓说道：“这三年，我每天都在想码头仓库里发生的事。想你开枪时的眼神。”顿了顿，他的声音压得更低，“那不是叛徒的眼神，至少，不全是。”

段星灼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黑暗中，他闭上眼睛，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迅速消失在污浊的衣领里。

“那时候……我接到两个命令。”段星灼的声音沙哑，像是从记忆深处撕开一道旧疤，“一个来自王主任的加密频道，让我改变接应点，说原定地点有埋伏。另一个……是一个无法识别却权限极高的信号，直接切入我的通讯器，命令我……在你出现时立即开枪，制造假象，然后撤离。”

江喻辞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

“那个信号说……这是最高级别的卧底延续计划，是为了取得‘烛龙’的信任，挖出他背后更深的保护伞。他们说……你已经签署了秘密协议，同意配合……”段星灼的声音哽咽了，“我当时……真的以为……那是真的……我以为那一枪，打的是空包弹……或者特制弹头……”

直到看到江喻辞胸口炸开的血花，感受到真实的后坐力，直到被“烛龙”的人带走，投入无尽的折磨和药物控制，他才逐渐明白自己成了弃子，成了除掉江喻辞、同时让他彻底堕入深渊的工具。

“后来……药物、催眠、审讯，很多记忆都乱了……”段星灼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无可奈何的疲惫，“但我一直记得……我必须活着回来，告诉你……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江喻辞心上。

池底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上方隐约传来的搜索声逐渐远去。

原来如此。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利用了他们之间的信任，也利用了对任务的忠诚。他们不过是棋子，一个被推到明处承受骂名与痛苦，一个躲在暗处背负愧疚与枷锁。

江喻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些。恨意仍在，但更多的是一种悲凉和滔天的怒火。他看向段星灼，声音低沉却清晰：“不是你的错。我们都被人算计了。现在，该轮到我们，把账一笔笔算清楚了。”

段星灼抬起头，对上江喻辞的目光。那目光不再是最初的冰冷审视，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淬炼后的坚定。

信任的碎片在真相的粘合下，艰难地拼凑起来。

“得想办法出去。”江喻辞支撑着池壁站起身，肋下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芯片是关键。我们必须找到能读取它的设备。”

段星灼也挣扎着站起：“化工厂往南五公里有个废弃的边境贸易市场，鱼龙混杂。那里可能有黑市电脑贩子，或许有办法。”

两人互相搀扶着，在沉淀池底摸索出口。终于，在一堆腐烂麻袋的角落，他们发现了一个被铁栅栏封住但锈蚀严重的排水口。

两人用找到的钢筋撬开栅栏，露出一条狭窄且恶臭扑鼻的下水道。

“只能这样了。”江喻辞喃喃一句，两人弯腰钻了进去，在膝盖深的污水中小心翼翼地向前跋涉。

黑暗、污浊、疼痛、疲惫……每前进一步都是煎熬。然而，这次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黑暗中，彼此手臂的力量传递着支撑，每一次呼吸都坚定而沉重。

五小时的跋涉，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当终于看到下水道尽头透出黎明的灰白光线时，两人几乎已经到了极限。

爬出出口，外面是一片荒芜的河滩。对岸，废弃的边境贸易市场若隐若现。

江喻辞靠在巨石后，剧烈咳嗽着，吐出口中带血丝的唾沫。他掏出芯片，攥在手里，感受到被体温焐热的触感。

段星灼瘫坐一旁，左臂因污水浸泡已经肿胀发炎，脸色灰败，但眼神却亮得骇人。

“快到了……”段星灼喘息着说道。

江喻辞看向对岸那片混乱危险的区域，又看了看身边遍体鳞伤却依然挺直的搭档。他知道，最黑暗的时刻或许即将过去，但它背后的未知才是真正的试炼。

“走。”他撑起身，向段星灼伸出手。

段星灼盯着他伸出的手，片刻后，用右手紧紧握住。

两人相互支撑着，踏过冰冷的河水，走向象征危险与希望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