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制链接
两个月的光阴,在东宫这片被严格管控的时空中,仿佛凝滞的琥珀。
对橘子(徐云)而言,时间是以每日准时送达的、寡淡却精致的餐食,是以温和却不容拒绝的方式进行的“记忆稳固”魂导治疗,是偶尔被允许在有限区域内“散步”时看到的、千篇一律的冰冷景致,以及……徐天然不定时的“探视”。
那些探视短暂、突兀,且充满令人不安的审视。
他有时会突然出现在她独处的偏殿,不发一言,只是用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睛静静看她片刻,仿佛在评估一件藏品的保存状况;
有时会在她进行魂导器基础练习(被允许的、极简易的那种)时出现,随口问几个技术性问题,听她用尚显生涩但逻辑清晰的“徐云”记忆碎片回答后,不置可否地点头离开;
更多时候,他只是远远地,通过无处不在的监视魂导器光幕,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记录着她茫然眼神中偶尔闪过的、不属于“徐云”这个设定的细微迷惑。
橘子就像一只被豢养在精美笼中的鸟,记忆被修剪,羽翼被束缚,唯一能清晰感知的“外界”,就是徐天然这个时而出现、带来巨大压迫感,却又诡异地成为她混乱世界中唯一“坐标”的存在。
那种扭曲的、混杂着恐惧与依赖的“雏鸟”情结,在日复一日的封闭与暗示下,悄然扎根,缓慢生长。
直到这一天清晨。
例行检查的御用治疗魂导师,一位面色冷硬、眼神如同测量仪器的老者,在结束魂力探脉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示意橘子躺上专用的检测平台,启动了旁边一台结构复杂、铭刻着生命符文与能量回路的银白色魂导器。
幽蓝的扫描光束缓缓扫过橘子全身。光幕上,代表生命能量、魂力稳定性、神经活跃度等各项指标的曲线和数据流平稳运行,与她两个月来的记录几乎别无二致。
然而,在极不起眼的角落,一项标记为“本源活性维系系数”的二级参数,出现了极其微弱的、持续性的下滑趋势,数值跌破了预设的“安全阈值”红线,虽然幅度很小,但趋势明确。
老治疗师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快速敲击,调取了更详细的实时细胞活性与灵魂波动共振数据。
图像显示,她身体某些最基础的生命单元,正以一种无法用常规损伤或疾病解释的方式,呈现出极其缓慢的“惰化”迹象,仿佛维持其存在的某种根本性的“动力”或“链接”正在衰减。
而灵魂波动图谱上,也捕捉到一丝难以捉摸的、与身体“惰化”同步的、微弱的不协调涟漪。
“陛下,” 治疗师通过加密通讯直接汇报,“目标‘徐云’出现未明原因的生命本源惰化征兆。常规魂力灌注与营养补给无效。疑似……存在某种超出当前监测范畴的‘维系缺陷’或‘链接缺失’。建议启动深度溯源协议。”
消息很快传到正在主持一场关于新型军团级魂导器列装会议的徐天然耳中。
他面上波澜不惊,甚至没有中断会议进程,只是指尖在座椅扶手上极其轻微地叩击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被打扰的不悦,以及一丝更深沉的、对“实验品”出现计划外状况的审视。
会议一结束,他便屏退左右,独自来到了那间存放着橘子全部监测数据核心的密室。
……
密室内光线幽暗,只有数十面光幕悬浮空中,流淌着关于橘子的海量数据:从心跳呼吸频率到脑波图谱,从魂力粒子逸散率到潜意识碎片捕捉记录,事无巨细。
徐天然站在光幕前,目光锐利如鹰隼,亲自调取并对比了近两个月来所有的异常数据点。他看得极快,大脑如同最高效的魂导计算机,迅速排除了外部环境干扰、药物副作用、已知记忆冲突反噬等常规可能性。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那条持续下滑的“本源活性维系系数”曲线上,以及与之隐隐关联的灵魂波动“不协调涟漪”图谱。
“维系缺陷……链接缺失……” 他低声重复着治疗师的判断,眼神愈发冰冷深邃。他调取了橘子被“复活”之初的所有灵魂重塑记录与生命物质合成参数。
理论上,这个基于原始基因蓝本和净化后灵魂碎片重新构筑的个体,应该是“完整”且“稳定”的,只要外部能量供给充足,记忆锚点牢固。
除非……构筑她存在的“基础设定”本身,就包含了某种不为人知、甚至可能超出他(或者说,当初进行“复活”操作的那股冥冥之力)最初预料的“隐藏条件”。
一个冷酷的念头浮上心头。他需要验证。
接下来的几天,徐天然调整了“实验”方案。他增加了“探视”的频率,甚至延长了停留时间。
不再仅仅是远远观察或简短问答,他会坐在她对面,让她为他调制一杯安神的魂导香茗(简单的、被监控的步骤),或者让她对着复杂的魂导器结构图,讲述她“记忆”中可能存在的优化思路(同样是被引导和监控的)。
橘子对这些变化感到更加惶恐,却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可悲的“安心”。
至少,当他在场时,那无处不在的监控感似乎有了明确的来源,那空洞的心慌也会被一种紧张的战栗所暂时取代。她尽力扮演着“徐云”该有的恭顺与有限的聪慧,眼神却依旧难掩茫然。
徐天然则像一个最苛刻的观察者,记录着她每一次细微的反应,同时严密监控着光幕上那些关键数据的变化。
结果令人心惊,也让他眉头紧锁。
数据清晰地显示:当他靠近,与她进行哪怕是最简单、最功利的互动时,那条下滑的“本源活性维系系数”曲线会出现极其短暂的、微弱的上扬或趋于平稳;而当他离开,数据下滑的速度甚至会略有加快。灵魂波动的“不协调涟漪”也呈现类似的规律。
仿佛她的存在本身,是一盏需要特定“信号”或“能量场”来维持稳定燃烧的魂导灯,而他徐天然,恰好是那个能发出信号的“源”。但这“信号”的强度,似乎远远不够。
更直接的验证发生在一次他因边境紧急军情,连续三日未曾出现在东宫,甚至连远程观察都极少的情况下。
第四日清晨的检测数据显示,“本源活性维系系数”下滑幅度创下新高,甚至开始影响她最表层的生理指标——指尖出现轻微的、无法解释的毛细血管萎缩迹象,皮肤光泽度略有下降。
这不是疾病,不是损伤。这更像是一种……存在性衰竭。
“需要更深度的、持续的、稳定的‘链接’。” 徐天然看着最新的数据报告,得出了这个令他极度不悦却又不得不面对的结论。
所谓的“链接”,指向了最直接、最原始,也最令他这种追求绝对理性与控制欲的人感到“低效”和“被拖累”的方式——长时间、近距离的物理共处与互动,甚至是……更亲密层面的接触与能量(包含精神与生命气息)交换。
他花费巨大代价(尽管这代价更多是某种未知力量的“馈赠”或“安排”)“复活”的这个女人,这个被他视为可掌控的藏品、未来或许可用于稳定某些局面的“符号”,竟然从存在根基上,就绑定了需要他亲自“维系”的麻烦设定?
徐天然眼中寒光闪烁。这感觉,就像精心设计并制造出了一件完美的武器,却发现启动它需要消耗自己宝贵的本源血液,而且必须持续供给。
上帝视角的揭示
这当然并非偶然。
在凡人无法触及的维度,神界的“补偿性回调”与“剧情修正”力量,在重塑橘子(工具人)时,为确保她能在预定位置(徐天然身边)发挥预定作用(吸引注意、制造裂痕、磨砺霍雨浩),并为后续“最终考验”铺垫,对她的存在设定进行了“强化”与“保险”处理。
一方面,深度删改与屏蔽:彻底模糊并淡化了与霍雨浩之间可能引发强烈自主情感的关键记忆与灵魂印记,确保她对徐天然的初始“空白”与潜在的“可塑性”达到最大。
另一方面,强制链接与依赖植入:在她的灵魂本源与生命构造中,隐秘地嵌入了对“特定目标”(即徐天然)的强烈存在维系需求。
这种需求被设计为生理与灵魂层面的双重“缺陷”,表现为当其与目标距离过远或缺乏深度互动时,会自发出现不可逆的“存在性衰竭”。而解除或缓解衰竭的唯一“钥匙”,就是目标的近距离陪伴、关注以及更深层次的生命能量交互(亲密接触是最高效形式)。
这是一种冷酷的“保险丝”机制。目的有三:
1. 确保工具定位:防止复活后的橘子因残留记忆或自主意识再次“脱轨”,强行将她与徐天然绑定,确保她作为“制约徐天然的棋子”这一核心功能得以实现。
2. 催化畸形关系:通过这种生存层面的强制依赖,加速徐天然对橘子产生复杂的掌控感、占有欲乃至扭曲的“责任”或“专属感”,从而更有效地吸引和牵制徐天然的注意力与情绪。
3. 为后续冲突铺垫:当霍雨浩再次遭遇橘子,面对这个身心都已深深打上徐天然烙印、甚至生存都系于徐天然一念之间的“故人”时,那“最终考验”的残酷性与复杂性将被推向极致。
神明并不在意这种设定对橘子个体意志的彻底抹杀,也不在乎这会给徐天然带来怎样的困扰。他们只需要这个“工具”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位置,发挥正确的作用,确保那宏大的“命运剧本”能够顺利演到他们需要的章节。
……………
面对橘子身体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轻微“溃败”迹象(苍白、微小的皮下淤点、精力不济),以及数据上越来越明确的警告,徐天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厌恶计划外的东西,厌恶被牵制,尤其厌恶被一个本应完全受控的“物品”反向设定需求。
但另一方面,这个“物品”又确实是他目前唯一“成功”复活、且承载着复杂意义(过去的执念、可能的用途)的存在。
任由其莫名其妙地衰竭、损毁,是对他掌控力的否定,也可能意味着某些潜在价值的永久丧失。
更重要的是,那股促使他进行“复活”的冥冥之力,以及眼下这诡异的“维系需求”,背后仿佛都指向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却隐隐感到不能轻易违背的“规则”或“安排”。
权衡利弊,计算得失。徐天然的理性迅速做出了最“经济”的选择。
于是,东宫的日常发生了微妙而重大的改变。
皇帝陛下留在宫内处理政务的时间明显增多。
很多时候,他就直接在橘子所在偏殿隔壁的书房办公,甚至允许她在特定的、被严格监控的时段,安静地待在同一房间的角落,从事一些极其简单的、不会发出噪音的手工或阅读(内容经过筛选)。
他不再仅仅是通过监视器观察,而是让她切实地存在于他的感知范围内。
橘子对此感到无比惶恐和无所适从。她能感觉到徐天然身上那种冰冷的不情愿和审视,但她也无法抗拒这种安排,因为当他就在不远处时,那种莫名的、让她心慌的空虚感和身体隐约的不适,确实会减轻一些。
她像一件被挪到主人手边的摆设,沉默、僵硬,不敢发出任何可能引起不悦的声响。
随着这种“物理共处”的增加,监测数据证实了其有效性:“本源活性维系系数”的下滑趋势被遏制,甚至开始有极其缓慢的回升。但,也仅仅是被遏制。要彻底逆转“存在性衰竭”,数据暗示,需要更“深入”的链接。
徐天然看着光幕上的曲线,脸色冰冷。他屏退了所有侍从,第一次在非“探视”时间,主动走到了坐在窗边发呆的橘子面前。
橘子吓得立刻站起来,手足无措。
“从今晚起,” 徐天然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宣布一项新的实验参数,“你搬到朕的寝殿侧室。”
没有解释,没有询问,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这命令背后,是数据推导出的冰冷结论:
要维持这个“藏品”的基本完好,他需要付出更多“低效”的个人时间,包括睡眠时的近距离共处,甚至……可能更多。
橘子的脸瞬间血色尽失,身体微微发抖。她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直觉感到巨大的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
她想后退,想拒绝,但在徐天然那毫无情绪的目光注视下,所有反抗的勇气都消散殆尽。她低下头,细若蚊蚋地应了一声:“……是。”
最初的夜 是极度难熬的。即便只是睡在侧室,与主卧仅一帘之隔,橘子也夜不能寐,每一丝声响都让她心惊肉跳。徐天然似乎也极其不习惯私人空间被侵入,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然而,数据不会说谎。
更紧密的物理共处,尤其是睡眠状态下无意识的气息与微弱能量场交换,对橘子“存在性衰竭”的逆转效果,远超白天的简单共处。
她皮肤上的微小淤点开始消退,苍白的面容恢复了些许血色,连眼神中的茫然似乎都沉淀了些许(或许是习惯了这种极致的压迫)。
徐天然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些变化。他看着光幕上终于稳定回升、甚至趋向“健康”阈值的各项数据,又瞥了一眼侧室方向。
那个曾经让他感到麻烦和掣肘的“维系需求”,在带来不便的同时,似乎也产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效果”。
这个叫“徐云”(橘子)的女人,安静、顺从(至少在表面)、不会像其他妃嫔或朝臣那样抱有各种目的或带来纷扰。
她的存在完全依赖于他,她的生死喜怒皆系于他一念。这种绝对的、单向的掌控感,某种程度上,竟然微妙地契合了他内心深处某种扭曲的安全感和支配欲。
尤其是在他日益感到外界充满背叛、算计与不可控因素的时候,一个如此“简单”、“纯粹”(被他定义的)且完全属于他的存在,仿佛成了一处怪异的心理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