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洗记忆

橘子的遗体并未如常冰冷僵硬，反而开始散发出淡淡的、柔和的金色光点。这些光点从她身上飘散开来，在空中缓缓凝聚，最终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威严尊贵的金色虚影。

　　那虚影看不真切面容，但浩瀚如海、至高无上的神威，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让霍雨浩灵魂都在战栗。

　　一个宏大、淡漠、不含任何情感的声音，直接响彻在他的灵魂深处：

　　“霍雨浩。”

　　“汝之轨迹，偏离既定。与此世‘冗余’之痕缔结因果，沾染凡尘不洁之气，已非纯粹之器。”

　　“念汝过往之功，予汝二择。”

　　“其一：剥离此身所受‘污染’，重塑纯净之躯，斩断与‘冗余者’一切因果残痕，回归正轨。然此过程，需涤尽汝与此女相关之全部记忆、情感印记，自此，世间再无‘橘子’存在之证，汝亦不识此人。”

　　“其二：保留此身记忆与‘污染’，推倒重来。时空逆转，汝将重历童年凄苦，再尝命运磨砺，一切人际因果随机重置，能否再至今日之境、再遇命中之人，皆属未知。且，逆乱时空，代价未知。”

　　“择吧。”

　　神明考验！不，这是神明的“审判”与“格式化”！

　　霍雨浩呆呆地看着空中那金色虚影，又看向怀中正在光化消散、连遗体都无法保留的橘子，再想起那冷酷的“剥离记忆”的选择……如果选了第一条，橘子就真的彻底消失了，从他的生命里，从所有人的记忆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连同她对自己的好，她因自己受的苦，她最后的微笑与嫁衣，都将被抹去，连一座坟墓、一点念想都不会留下。而自己，将变成一个“干净”的、符合神明要求的傀儡，继续走向那个被安排好的“未来”？

　　那自己还是“霍雨浩”吗？那些与橘子共度的时光，那些挣扎与痛苦，那些温暖与亏欠，不正是构成“霍雨浩”这个人的一部分吗？

　　可是，第二条路……重来一遍？再经历一次母亲的死亡，公爵府的欺凌，孤独挣扎的童年？而且，连能否再遇到冬儿、秋儿，能否有如今的修为，都是未知！那无异于一场绝望的赌博，甚至可能彻底迷失。

　　就在他心神剧震、难以抉择的瞬间，怀中橘子的身体，已然化为无数最细微的光尘，如同星砂般飘散开来，穿过他的指缝，消散在空气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真正意义上的……形神俱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不——！！！” 霍雨浩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吼，徒劳地想要抓住那些光尘。

　　金色虚影漠然注视着这一切，等待着他的选择。

　　霍雨浩瘫倒在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怀抱和逐渐消散的金色光尘，无边的悲痛、愤怒、无力感，最终都化为了一片麻木的冰冷。

　　他知道，自己没有力量反抗这神明的意志。重来一次的未知风险太大，他不敢赌，也……不舍得赌上现在所拥有的、与冬儿秋儿的一切，即使那可能也是被安排的。

　　在极致的痛苦与麻木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仿佛不是自己的：

　　“我选……第一条。”

　　话音刚落，金色虚影光芒大盛，一道无法抗拒的金色洪流将霍雨浩彻底吞没。他感到一股撕裂灵魂般的剧痛传来，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从记忆深处、从情感纽带中剥离、粉碎、净化……

　　关于橘子的点点滴滴，她的容颜，她的声音，她的陪伴，她的离别信，她的嫁衣，她的死……所有的一切，都在金光中变得模糊、遥远，最终如同褪色的画卷，寸寸碎裂，化为虚无的尘埃。

　　不知过了多久，金光散去。

　　霍雨浩茫然地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眼神有一瞬间的空洞和迷惑。他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心里空落落的，有点难过，却又不知道为何难过。刚才……发生了什么？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他甩了甩头，将那股莫名的情绪压下。对了，还要去找冬儿和秋儿，商讨一下接下来的修炼计划。他转身，推门走了出去，步伐如常。

　　房间内，一片寂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一切都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停留，也从未发生过一场短暂而炽烈、最终却被神明无情抹去的生死悲欢。

　　只有窗外远处阁楼上，目睹了金光爆发又消散全过程的王冬儿与王秋儿，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惊疑与不安。她们记得橘子死了，记得霍雨浩进去了，记得那恐怖的金光和神威……然后，霍雨浩出来了，神情却似乎……有些不同？哪里不同，她们又说不上来。

　　而关于那个叫“橘子”的女孩的一切，在霍雨浩的记忆里，已然是一片无法触及的空白。

　　神之洗礼完成，命运的齿轮，在短暂的偏移后，似乎又被强行扳回了原有的轨道。

　　只是那被洗净的魂魄深处，是否还残留着一丝连神明都未能彻底察覺的、关于“失去”的隐痛，唯有时间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