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娘

消息传到谢锦修耳中时，已是周承宁回京的第三日午后。

彼时他正在谢府自己的书房里临摹前朝名家的字帖，心绪却难得有些烦乱，笔下的字也失了往日工稳，多了几分浮躁。墨迹未干，贴身小厮砚台便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犹豫和不安。

“公子……”砚台的声音放得很轻，“方才……方才陆府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永昌侯府请的官媒，今日一早就登了陆府的门，为世子爷……向陆家三小姐正式提亲了。”

笔尖一顿，一滴浓墨猝不及防地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团刺眼的污迹，毁了大半张临好的帖子。

谢锦修的手僵在半空，笔杆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些许青白。他缓缓抬起眼，看向砚台，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那素来温润含笑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一瞬，随即扯出一个极淡、极涩的弧度。

“……知道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有些陌生，“下去吧。”

砚台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窗外飘进来的、初夏草木繁盛的气息。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帘，在他面前的桌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照亮了那团刺目的墨污。

谢锦修缓缓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了椅背上。他闭上眼，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片一直隐约存在的、名为不安的阴云，此刻终于沉沉地压了下来化作一种清晰的、带着钝痛的失落。

其实，当昨日听闻周承宁回京后，连侯府都未回，便径直去了陆府时，他心里就已经有了预感。只是……终究还存着一丝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侥幸罢了。

承宁那个人，他太了解了。看似恣意跳脱，心思却并不真的深沉难测。他若对一件事、一个人上了心，便会透出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与直接。一年前他突然疏远，又执意奔赴北疆，当时谢锦修心中便存了疑影。只是那时，他尚不愿、也不敢深想。

及笄礼那日，海棠花开得正盛。他鼓足了勇气，避开旁人，在疏影斋外那株老梅树下，拦住了刚刚行完礼、还穿着一身隆重礼服、簪着母亲所赠赤金点翠步摇的陆知微。

那时的她，褪去了几分少女的稚气，眉眼间添了属于及笄女子的清丽与庄重，眉心那点朱砂痣在明媚春光下红得夺目。他看着她，心跳如擂鼓，准备了许久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才终于轻声说出口：“知微，我……我心悦你已久。你及笄了，我……我想请父亲母亲，正式向你家中提亲，可好？”

他记得她当时愕然抬起的眼眸，清澈的瞳仁里清晰地映出他紧张而期待的脸。随即，她飞快地垂下眼，脸颊飞上红霞，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精致的刺绣，久久没有说话。

就在他以为她是害羞，心头升起希望时，她却极轻、却异常清晰地摇了摇头。

“锦修哥哥，”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歉意和不易察觉的慌乱，“我……我暂时……还不想论及婚嫁。”

没有说原因，没有提任何人，只是婉拒。

当时他虽失望，却也理解。她刚及笄，或许还想在父母身边多待些时日，或许心中尚未想明白。他告诉自己要有耐心，可以等。只要她一日未定亲，他便还有机会。

毕竟，他与她相识近八年，几乎年年岁岁相伴。他看着她从那个瘦小怯懦、只会躲在表哥身后的小姑娘，一点点长成如今亭亭玉立、清丽柔婉的少女。

他记得她每一个细微的喜好，记得她畏寒，记得她学针线时蹙眉咬唇的认真模样，也记得她被自己逗笑时，眉眼弯起如月牙的明媚。

他以为，这份经年累月的陪伴与懂得，这份润物细无声的关怀，总会在她心中占据一席之地。

所有的侥幸，都在那官媒登门的消息中，碎得干干净净。

谢锦修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郁郁葱葱的庭院景致上，却毫无焦距。心中那片空落落的地方，此刻被一种混合着苦涩、自嘲和深深无力的情绪填满。

其实，仔细回想，答案早已有迹可循，只是他从前不愿深想，或者说，刻意忽略了。

初见时宴席上，那个瘦小怯懦、被自己一块豆沙糕逗得抿嘴笑的小女孩；后来她渐渐长大，总是安安静静的，但每次承宁出现，她的眼睛似乎就会亮一些……

而他，谢锦修，是因为想靠近她，才自然而然地和周承宁也熟络起来，他以为自己是后来居上，用耐心和温柔渐渐走进了她的心里。可现在才恍然，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是为了能站在她身边，才去和周承宁做了朋友。

青梅竹马？或许吧。但她的目光，似乎总是先落向那个恣意飞扬、哪怕只是个纨绔的表哥身上。

他想起陆知微偶尔提起在永昌侯府那段短暂做工经历时的只言片语，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提及一件久远的、无关紧要的旧事。

知微她……心里一直都有承宁吧？从很久以前，或许从她还在侯府厨房做小丫头的那些年，后来回到陆家，成了表兄妹，逐渐的对周承宁有了依赖与仰慕，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或许早已悄然变了质。

只是承宁那个傻子，自己浑然不觉，直到被外力狠狠推了一把，才猛然醒悟。

而他谢锦修，在这场三人行中，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个温柔的旁观者，一个体贴的兄长，一个……注定迟到的后来者。

谢锦修站起身，走到窗边。夏日的风吹进来，带着暑气，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滞闷。

他需要见她一面。不是质问，也不是不甘。只是……想亲口问个明白，给这些年自己默默付出的心意，一个明确的交代。然后，才能真正地……放下。

翌日，谢锦修递了帖子去陆府，只说多日未见，前来拜访。

陆昀和柳氏见是他，自然欢迎。略作寒暄后，谢锦修便以寻几本书为由，去了陆府的书房。他知道，陆知微若在府中，此时多半在书房附近的小花园或是她自己院中。

果然，他在通往疏影斋的月洞门旁，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知微正站在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薇花下，仰头看着什么。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纱夏衫，头发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多了几分居家的闲适与静美。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见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浮起惯常的、清浅柔和的笑意：“锦修哥哥？你怎么来了？”

那笑容依旧清澈，语气依旧熟稔，仿佛昨日那场改变许多人命运的提亲，从未发生过。

谢锦修的心却被这笑容刺了一下。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脸上，仔仔细细地看，仿佛要将这张早已刻入心底的面容，看得更清楚一些。

“来看看你。”他声音有些低，努力维持着平静，“也……来恭喜你。”

陆知微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长长的睫毛垂下，掩住了眸中情绪。她微微侧过身，避开了他过于直接的注视，轻声说：“谢谢锦修哥哥。”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吹过紫薇花丛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蝉鸣。

“知微，”谢锦修终于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艰涩，“我今日来……其实是想问你一句话。”

陆知微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你拒绝我……是因为承宁，对吗？”他问得直接，目光紧紧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从及笄礼那日，甚至更早……你心里的人，一直就是他，对吗？”

陆知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依旧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身旁一片紫薇花的叶子，指尖微微用力，叶片边缘泛起了细小的褶皱。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这短暂的沉默，对谢锦修而言，却已是最好的答案。他心中最后那点微弱的火光，也在这沉默中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我明白了。”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其实……我一直都明白。只是……总还抱着一点希望。”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低垂的侧脸，移向远处湛蓝的天空，仿佛这样就能将眼眶里那股酸涩的热意逼回去。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她，眼神复杂，有心疼，有理解，也有深深的无奈与遗憾：“所以，无论他是纨绔，还是将军，在你心里，他始终是那个给了你光亮和温暖的人，对吗？”

陆知微终于抬起眼，看向他。她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眸子里水光潋滟，带着清晰的愧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锦修哥哥，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谢锦修打断她，摇了摇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苦涩的笑，“感情的事，没有对错，也强求不来。你选他，是你的选择。我只是……只是想亲口听你说一句，也好让我自己……彻底死心。”

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女孩，看着她眼中真实的愧疚和那抹复杂的幽光，心中最后那点不甘和怨怼，也奇异地消散了许多。

“锦修哥哥……”陆知微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向前走了一小步，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住。

谢锦修看着她，心中一片酸软。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她刚回陆家不久，被其他调皮的孩子捉弄，吓得躲在假山后面哭，是他找到她，笨拙地用手帕给她擦眼泪，哄了她很久，她才抽抽噎噎地停下。那时她就用这样湿漉漉的、依赖的眼神看着他。

可现在，这双眼睛里，除了愧疚和复杂，再无其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许久、明知荒诞却依旧忍不住想问的问题：“知微……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下一世，如果先遇见你的人是我，比承宁更早，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是我先伸出手……你会不会……会不会选择我？”

话问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哪有什么下一世？这不过是绝望之下，不甘心到极点的痴妄之语。

陆知微怔住了，她看着他，看着这个从来温润如玉、此刻眼中却盛满了破碎星光和卑微祈求的少年。

如果……如果先遇见的是谢锦修……

对于禾苗而言，她的执念里，从始至终，只有那个让她能吃饱饭的周承宁。

沉默在亭中蔓延，比方才更加沉重。

谢锦修看着她低垂的、沉默的侧影，眼中的那点微光，终于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灰暗。

他明白了。

不需要答案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在谢锦修眼中，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谢锦修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那片破碎的星光已然沉寂下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我懂了。”他轻声说，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温和，却空洞得没有一丝温度，“知微，祝你……和承宁，百年好合。”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鹅卵石小径，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离开了。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紫薇花在风中轻轻摇曳，落下几片粉白的花瓣，飘落在他的肩头，又悄然滑落。

陆知微依旧站在亭中，没有相送。她只是望着谢锦修渐渐远去的、消失在花木深处的身影，许久，许久。

然后，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方才无意识蜷缩起来、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夏风依旧温热，荷香依旧清远，蝉鸣依旧聒噪。

只是有些东西，在这一刻，终究是不同了。

她轻轻松开紧握的手指，端起了一杯杯早已凉透的茶，送至唇边，浅浅啜了一口。

茶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