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

夜幕降临，校园里却灯火通明，体育馆被装饰一新，临时搭建的舞台在专业灯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梦幻感。观众席座无虚席，学生、老师、受邀的家长，空气中弥漫着节日前夕特有的兴奋与躁动。

后台一片忙碌。化妆镜前挤满了人，服装道具散落各处，催促声、鼓励声、最后一遍默念台词的低语交织在一起。在这片略显混乱的热闹中，叶晚安静地坐在角落属于她的位置上。

她已经换上了戏服——一条式样古典、颜色如月华般柔和的淡蓝色长裙，裙摆和袖口绣着精致的银色暗纹。长发被造型师精心编起，点缀了几颗细小的珍珠。脸上的妆容很淡，重点突出了她那双本就很大的眼睛，以及那份与生俱来的、无需刻意营造的脆弱感。她看起来就像是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月光精灵。

顾霆作为导演和男主角，需要协调各方，但目光始终会不自觉地投向那个角落。他看到叶晚微微低着头，手里捏着已经滚瓜烂熟的剧本，指尖却有些发白。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声音放得极轻：“紧张吗？”

叶晚抬起头，眼神里有清晰的忐忑，但更多的是沉静的专注。她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怕演不好，辜负大家。”她的声音细细的，在后台的嘈杂中几乎听不清。

“你彩排时已经非常好了。”顾霆的语气是罕见的温柔，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就像平时那样，相信你自己，也相信我。”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膀，但最终只是握了握拳，收了回去。

叶晚望着他，那双被妆容修饰得愈发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后台晃动的灯光，也映着他的身影。她轻轻“嗯”了一声，唇角弯起一个极浅、却仿佛能安定人心的弧度：“我相信顾霆哥哥。”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穿过忙碌的人群，径直朝这边走来。是周然。他已经换下了乐团的演出西装，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休闲装，手里拿着一小束包装精致的白色满天星，点缀着几支淡蓝色的勿忘我，配色恰好与她裙子的颜色相呼应。

“叶晚，”周然走到近前，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毫不掩饰地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化为真诚的笑容，“马上要上台了，这个送给你。演出顺利。”他将花束递过去。

这举动在后台并不算特别突兀，演出前送花鼓励同学也算常见。但周然选择的花，他看向叶晚的眼神，以及他特意在这个时间点走过来的行为，都让这简单的“鼓励”带上了一丝不同的意味。

周围的几个同学下意识地放低了说话声，目光微妙地扫过这边。

叶晚似乎愣了一下，看了看那束花，又抬眼看向周然，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淡淡的羞赧。她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先看了一眼旁边的顾霆。

顾霆的脸色在周然出现的那一刻就几不可察地沉了沉。此刻，他站在叶晚身侧，身形挺拔，像一道无声的屏障。他看着周然，又看了看那束花，最终目光落回叶晚脸上，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周然同学有心了。”

叶晚这才伸出纤细的手指，小心地接过那束并不大的花。花束很轻，散发着极淡的清香。她低下头，轻轻嗅了嗅，然后抬起脸，对周然露出一个感激的、带着些许不好意思的笑容：“谢谢学长，很漂亮。”

“你喜欢就好。”周然笑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转向顾霆，点了点头，“不打扰你们准备了，加油。”说完，他便转身离开，走向观众席的方向，背影从容。

顾霆看着周然消失在后台入口，又看了一眼叶晚手中那束刺眼的花，薄唇抿了抿。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对叶晚说：“把花先放一边吧，别弄脏了裙子。准备一下，快轮到我们了。”

“好。”叶晚顺从地将花束小心地放在旁边的化妆台上，重新整理了一下裙摆和头发，目光恢复了上台前的沉静与专注，仿佛刚才的小插曲只是排练中的一段普通过场。

顾霆却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周然的眼神，周然特意挑选的花，还有叶晚接过花时那瞬间的羞赧……这些细节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他一向认为清晰明确的认知里。他一直将叶晚视为需要自己全权保护与照顾的对象，这种关系稳定而持久，从未有过真正的挑战者。周然的出现，却像一道陌生的光线，突然照进了这片他视为领地的区域，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与警觉。

灯光暗下，喧嚣渐息。大幕缓缓拉开，悠远空灵的音乐流淌而出。

当那束清冷的追光再次亮起，笼罩在仿古长椅上时，全场几乎屏住了呼吸。

叶晚的身影出现在光柱中。与彩排时相比，正式的舞台灯光和音响效果将她那种易碎而空灵的美感放大了无数倍。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声气若游丝却清晰可辨的台词，都仿佛带着魔力，牢牢抓住了所有观众的心。

她不再仅仅是叶家那个体弱多病的二小姐，也不再仅仅是顾霆身边安静的妹妹。她是那个活在月光与阴影交界处的、孤独忧伤的月光少女，她的喜悦、她的恐惧、她对温暖的渴望、她深埋心底的绝望，透过那双仿佛盛着星河流转又随时会破碎的眼睛，无比真实地传递给了台下的每一个人。

当她扮演的角色，在剧终前，终于鼓起微弱的勇气，对着冲破阻碍来到庭院中的顾霆饰演的骑士伸出颤抖的手，说出那句“你……真的能带我走吗？去有温暖阳光的地方……”时，声音里的希冀与脆弱交织，让不少感性的女生湿了眼眶。

戏剧的高潮，是骑士握住她的手，给予承诺。顾霆的表演无可挑剔，坚定而深情。

但台下，坐在前排最佳观看位置的周然，目光却始终紧紧追随着叶晚。他看到她在骑士握住她手时，睫毛上凝结的、欲坠未坠的晶莹，看到她眼中骤然亮起、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光芒，那光芒纯粹而脆弱，直击人心。

掌声在幕布落下许久后，才如同迟来的潮水般轰然响起，热烈而持久。毫无疑问，《月光庭院》是今晚最受欢迎的节目之一，而叶晚扮演的月光少女，成为了许多人心中今晚最惊艳、最难忘的形象。

后台瞬间被道贺的同学和前来探望的家长淹没。叶晚被围在中间，苍白的小脸上因为兴奋和尚未褪去的表演情绪而浮起两抹淡淡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回应着大家的夸奖时，声音依旧细细的，带着羞怯和欢喜。杨婉和叶振华也来了，杨婉激动得眼圈发红，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又是骄傲又是心疼。

周然也再次出现在了后台。他没有立刻挤上前，只是站在人群外围，目光穿越缝隙，落在被簇拥着的叶晚身上，眼神专注而温和，嘴角带着欣赏的笑意。

顾霆正被指导老师和几个同学围着讨论刚才的细节，但他的视线却不时地飘向叶晚那边，也瞥见了人群外的周然。看到周然那毫不掩饰的目光，顾霆心里的烦躁感更甚。他想走过去，像往常一样，自然地站在叶晚身边，替她挡开过于热情的人群，或者低声问她累不累。但此刻，叶晚正被父母和同学们环绕着，脸上洋溢着一种他很少见到的、发自内心的光彩。他忽然觉得，自己走过去，似乎有些突兀。

而叶晴，此刻正站在更远的阴影里。作为学生会工作人员，她需要在后台协调，处理一些琐事。她亲眼目睹了叶晚表演时台下观众的反应，听到了那雷鸣般的掌声，也看到了此刻众星捧月般的场景。父母脸上毫不掩饰的骄傲与疼爱，同学们羡慕钦佩的目光，还有……周然那始终追随的、带着清晰好感的眼神。

她手里捏着一份核对到一半的后台设备清单，纸张边缘被她无意识攥得起了皱。胸口那团冰冷的火焰，再次熊熊燃烧起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刺痛。看，这就是叶晚。永远能轻易得到一切。连一场普通的校园演出，都能让她成为绝对的焦点。而她叶晴，忙前忙后，协调沟通，熬夜核对，最后得到的，或许只是一句辛苦了的客套。

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周然的眼神。那个曾经对她流露出好感和欣赏的周然，此刻的目光，全然被那个苍白纤弱的身影占据。他甚至特意送了花！那种细致和用心，是他从未对自己有过的。

凭什么？！叶晴几乎要在心里呐喊出来。她看着被围在中心、笑得羞涩而动人的妹妹，看着父母宠溺的侧脸，看着顾霆虽然没过去但始终关注的眼神，看着周然专注的凝视……这一切，都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反复凌迟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和麻木。她转过身，不再看那片刺眼的热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手中的清单上，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泛白的月牙印。

热闹逐渐散去。杨婉本想立刻带叶晚回家休息，但叶晚轻声表示想再待一会儿，和同学们说说话。杨婉见她精神尚可，又有顾霆在旁，便叮嘱了几句，和叶振华先去了停车场。

人群终于不那么密集了。周然看准时机，再次走上前。

“刚才的表演，真的太棒了。”他的赞美发自内心，“比彩排时还要动人。很多人都被感动了。”

叶晚正慢慢脱下外面的戏服罩衫，闻言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眼睛亮得像蓄满了星光：“真的吗？谢谢学长。其实……在台上好紧张，差点忘词。

“完全看不出来。”周然笑道，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罩衫，帮她搭在一旁的椅背上，“累了吧？要不要去外面透透气？里面有点闷。”

顾霆刚和指导老师说完话，转身就看到这一幕。周然那熟稔的动作和亲昵的语气，像针一样刺入他的眼睛。他大步走过去，声音比平时略沉：“晚晚，该回去了。阿姨刚才叮嘱过，不能太累。”

叶晚看了看顾霆，又看了看周然，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周然神色不变，对顾霆点了点头，然后温和地对叶晚说：“顾霆说得对，你身体要紧。不过，下周校庆日，学校开放日有园艺社的成果展，就在玻璃花房那边，挺清净的，展出的铃兰品种很特别，如果有空，可以去看看。”他发出了一个明确而不过分的邀请，理由充分，场合合适。

叶晚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似乎有些心动，但随即看向顾霆。

“下周的事，到时候再说吧。”顾霆语气有些生硬地替叶晚回答，“晚晚需要多休息，不确定有没有时间。”

叶晚轻轻拉了拉顾霆的袖子，小声说：“顾霆哥哥，我没事的……” 然后她对周然抱歉地笑了笑，“谢谢学长邀请，如果身体允许，我会去看看的。”

没有明确接受，也没有断然拒绝，留有余地。

周然似乎并不意外，笑容依旧：“好，那到时候看。你们先回吧，好好休息。”他表现得体贴而大度。

回程的车上，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顾霆一直沉默着，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紧绷。

叶晚靠在座椅里，似乎真的累了，闭着眼睛，呼吸轻缓。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思绪异常清醒。周然的积极和顾霆的紧绷，都在预期之中。叶晴那冰冷压抑的目光，她也未曾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