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静静听着，脸上似有动容，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他挥挥手，“你且起来。婶婶先回。此事，容我想想。”

　　婶婶闻言，眼中重燃希望，却又不敢违逆，只得千恩万谢地起身，担忧地看了陈石一眼，一步三回头地先回家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周卫与陈石。

　　周卫没有立刻说话，背负双手，陈石垂手站着，心脏怦怦直跳。

　　良久，周卫才转过身，声音压低：“我可以出手，或许能救你叔叔一命。”

　　陈石大喜，刚想开口，却被周卫抬手制止。

　　“但是，”周卫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严肃，“有条件。”

　　陈石的心又提了起来，他屏住呼吸，靠近了些：“什，什么条件？只要我能做到，万死不辞。”

　　周卫缓缓开口：“条件就是，你的命。”

　　陈石猛地瞪大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我...我的命？”

　　“不错。”周卫点头，不容置疑。

　　“你若自愿，我现在便可去救人。事成之后，你必须跟我走。此后是生是死，是福是祸，就全由不得你了。”

　　陈石瞳孔剧烈收缩，身体颤抖。

　　他没想到条件竟是自己。

　　跟仙人走？去干什么？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修仙话本里的情节，有得道成仙的奇遇，也有沦为药引，仆役甚至更可怕下场的传闻。

　　“您…您要我去做什么？”他声音干涩。

　　周卫移开目光：“我也不甚清楚。我也只是听命行事的小人物罢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若你答应，我不仅可以救人，还可留一笔灵石。足够他们还清债务，余生衣食无忧了。”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在铁匠铺学徒，一个月不吃不喝，才四块灵石。”陈石心中挣扎。

　　叔叔的病需要救，家庭的困境需要解。

　　他看着周卫平静的侧脸，想起叔叔卧病在床的痛苦模样，想起婶婶连日奔波的憔悴。

　　......

　　最终，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我答应。”

　　当周卫随陈石来到屋子时，婶婶的感激之情无以复加，口称恩公，又要跪下。

　　陈石在一旁看着，脸上努力挤出笑容，心却沉到了谷底。

　　周卫阻止了婶婶的千恩万谢，以：“施法需静”为理由。

　　只让陈石守在门外，将婶婶和懵懂的弟弟都挡在了外面。

　　屋内，病榻上的男人气息微弱。

　　周卫略一查探，就明白了病因。

　　头颅内生了一个有异物（肿瘤），压迫要害，凡俗医术难治。

　　他取出一枚麻痹镇痛的丹药，喂病人服下，随即运转灵力，化作数道柔和的丝线，小心翼翼地自病人七窍探入。

　　不多时，昏睡中的病人开始有了反应。

　　眼耳口鼻中，开始流出污浊发黄的脓水，口中更是不断呕出腥臭的粘稠物质。

　　屋内顿时弥漫开一股恶臭。

　　门外，等待的婶婶和陈石，皆是坐立不安。

　　婶婶心中既有期盼，也有疑惑。

　　仙人突然大发慈悲？代价是什么呢？

　　她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找周卫的，他们家根本就拿不出什么东西，能让仙人看上的。

　　她又看向身旁面色苍白，紧握拳头的陈石，隐约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深想。

　　折腾了约莫一个时辰，周卫才推门而出。

　　“秽物已清，已无大碍，好生将养，就能恢复了，还有屋内的污秽，记得清洗干净。”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陈石一眼。

　　陈石木然点头。

　　婶婶则喜极而泣，又要拜谢，被周卫虚扶住。

　　走在回去的路上，周卫心中并无多少喜悦，“魂引已经深深种在他的脑海，他就是想要反悔，也是已身不由己。任务总算完成了。”

　　他终究做不到如萧凡那般冷酷决绝，视众生为无物。

　　若换做是萧凡，或许会直接在某个深夜将人掳走，或制造事端强行带走，甚至以陈石亲人性命相威胁，手段直接而高效。

　　绝不会做什么交易。

　　萧凡是真正的魔头，他人的悲欢苦难，于他而言，与风中尘埃无异。

　　他不制造苦难已是仁慈，又怎会去理解或怜悯？

　　而他周卫，心底终究还残存着一丝属于人的温度，尚未被磨灭。

　　他最后看了一眼陈石家那扇破旧的木门，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萧凡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都仿佛顺畅了许多。

　　“等了这么久，终于快要完成了。”

　　蚀血蛊入手，虚溟戒中林芊芊也在熟悉灵纹工具与材料。

　　只差周卫的材料，关键的换皮一环就能补上。

　　然而，他此刻的心情并非全是愉悦，反而有莫名的烦躁。

　　周卫这个蠢货。

　　让他去弄一个合适的材料，他竟然选择了最低效，在萧凡看来是亏本的方式。

　　按照萧凡原本的设想，事情应该简单直接得多。

　　在宴席之上，锁定一个目标，然后，自己这个周仙师主动上前，端着烈酒，非常热情的，逼其饮酒。

　　“陈小兄弟，我观你骨骼清奇，颇有眼缘，来，满饮此杯！”

　　当对面实在是喝不下的时候，再说一句：

　　“怎么？不喝？可是看不起周某？”

　　一杯接一杯，灌到他不省人事。

　　宴席散后，就偷偷跟踪，发现这小子竟在背后对自己口出怨言，骂骂咧咧。

　　甭管他是否说了，只要他一个人在，那就有理由。

　　“哦？你竟敢私下非议仙师？好大的胆子！”

　　让周围的人听见，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接下来，就可失手将其打杀，再伪装抛尸荒野，尸骨无存的现场。

　　第二日，流言就会传开：

　　凡人陈石，对仙师不敬，已被惩处，尸骨无存。

　　旁人只会感叹仙威不可犯，谁会在意一个无亲无故的穷小子？

　　更不会有人深究。

　　有人要来讲理，不怕死的就来呀。

　　这就是仙师的威严，别馆在其他地方怎么样，在凡人里那就是王。

　　简单，粗暴，高效，干净利落。

　　萧凡实在无法理解。“对凡人，需要讲什么手段？”

　　“需要顾及什么感受？直接碾压过去不好吗？”

　　“罢了……”萧凡压下心头那股憋闷。

　　“只要能将完好的带回，过程姑且不计较。”

　　萧凡收敛心神，取出从毒草，给蚀血蛊喂食。

　　周卫这边，效率低下，但至少方向没错。

　　而他自己这边，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等到，材料到位，完成换皮，离开宗门，届时，天高海阔。

　　他这头蛰伏已久的凶兽，将亮出獠牙。

　　以杀戮，掠夺，铺就结丹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