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凌清寒

凌清寒御剑落在青云宗山门前，玄色的剑穗还在肩头轻轻晃荡，袖口那道银线缝补的痕迹格外明显。

银线针脚细密却歪七扭八，与她素来规整的行事风格格格不入，在一众纤尘不染的白衣弟子里，显得格外惹眼。

守山门的小师弟刚入宗不久，性子跳脱，踮脚迎上来，惊呼声吓飞了檐角的灵雀：“师姐，你的衣袖怎么破了？可是与那幽冥圣女交手时伤了？”

这话引来了周遭弟子的关注，凌清寒垂眸扫了眼袖口，手指轻轻蹭了下裂口边缘，微微颔首，并未多言，足尖轻点青石台阶，径直往掌门师尊的清云殿去。

廊下的玉兰花落了满地，她却目不斜视，唯有那道破损的衣袖，随着步履轻晃，露出内里一截莹白的腕骨。

清云殿内檀香袅袅，氤氲的烟气里浮沉着清心咒的余韵。青云掌门正盘膝坐在蒲团上，指尖捏着一串菩提子，听闻脚步声睁眼，目光掠过她的周身，最后精准地落在那道缝补的衣袖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你这丫头，修为远胜那幽冥圣女，怎会连件衣裳都护不住？”

凌清寒垂眸，指尖拂过袖口，触感微凉。那是她回山后，在烛火下一针一线缝的，原本想寻宗门的绣娘，可鬼使神差地，还是自己动了手。

她音色清冷，像山巅终年不化的雪，听不出半分波澜：“弟子与她交手时，她不慎踩滑落仙台青苔，慌乱中扯破了弟子衣袖。”

“哦？”掌门捻着菩提子的指尖微微一顿，佛珠碰撞的轻响戛然而止，他抬眼看向凌清寒，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人心，“以你的身手，别说躲她一扯，便是先一步制住她，断了她周身翻涌的幽冥之力，也不过是弹指间的事。你留手了？”

凌清寒指尖微微一颤，骨节瞬间泛白，握着剑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剑鞘上刻着的青云纹，硌得她指腹微微发疼。她没有否认，只垂着眼帘，声音轻而稳：“她与传闻中狠戾嗜杀的模样，判若两人。弟子已与她约好，三日后再战。”

掌门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沧桑，语气也沉了几分，字字句句都像重锤，敲在她的心上：“正邪殊途，莫要因一时心软，乱了本心。你的剑，当斩尽邪魔，护佑苍生，这是你从踏入青云宗那日起，便刻在心底的誓言。”

凌清寒躬身行礼，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迎风而立的青松，声音坚定无匹，听不出半分迟疑：“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退出清云殿时，殿外的风裹着山巅的寒气，吹起地上玉兰花的残瓣，吹得她破损的衣袖轻轻晃动，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失态。

师尊的话环绕在耳边，一字一句，都带着金石之音。凌清寒握着无尘剑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凉的剑鞘，剑鞘上的青云纹被磨得光滑，却依旧硌得她心头发紧。

她当然知道自己能轻易制住林晚星。

那一日，在落仙台云雾翻涌间，林晚星脚下打滑、慌忙扯住她衣袖的瞬间，她分明有无数种办法避开，侧身旋身，借力打力，甚至只需要一道微不可察的剑气，就能震开她的手，让她直直摔下那云雾缭绕的高台。她甚至能顺势将对方掀翻，让那所谓的幽冥圣女，当着整个修仙界的面，摔个狼狈不堪，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可她没有。

那时，她低头撞见林晚星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像受惊的幼兽，那一刻，她忘了对方是幽冥殿的圣女，忘了正邪不两立的戒律，忘了师尊日日叮嘱的苍生大义，只看到一个有点笨拙、有点窘迫的身影，在云雾里手忙脚乱地想要稳住身形。

传闻里的幽冥圣女，应该是踏着尸骨而来，裙摆染满鲜血，抬手便能掀起万里腥风血雨的狠角色。

可她看到的，却是一个踩着青苔差点摔下去，还嘴硬说是试探她的反应速度的人，是一个扯破了她的衣袖，还放话要赔她十件八件云锦的人。

正邪殊途。

这四个字，她从小听到大，刻在骨子里，融在剑招里，是她行走江湖的唯一准则。可那一刻，看着林晚星那双藏着窘迫的眼睛，她竟觉得，这道横亘在正邪之间的鸿沟，好像并非如想象中那般，寸步难越，牢不可破。

正出神，一阵清脆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一只温热的手便拉住了她的衣袖。

是等在廊下的小师妹，眉眼弯弯，满眼都是好奇：“师姐师姐，那幽冥圣女是不是长得青面獠牙？你们打起来是不是天崩地裂，剑气都能劈开云雾？”

凌清寒回过神，看着师妹亮晶晶的眼睛，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林晚星那身曳地的黑袍。清冷的眉眼，竟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声音也轻了几分：“她好像……也没那么吓人。”

师妹还要追问，凌清寒却错开目光，望向山巅云雾深处，那里正是落仙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