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民堂的灶台上架着一口新的砂锅。
香菱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往砂锅里加最后一道料——几片切得极薄的嫩姜。
锅里的汤底已经熬成了奶白色,是用三种鱼骨加猪骨一起吊出来的高汤,浓而不腻,鲜味沉在汤底,需要小火慢慢煨才能提上来。
她今天的实验是在汤里加一种新摘的野菜,须弥那边传过来的品种,据说带着一股淡淡的茴香味。
“香菱——我们来了!”
门外传来胡桃的声音。香菱还没来得及应声,门帘就被掀开了,胡桃挤进来,身后跟着行秋和重云。
行秋手里提着一兜刚从飞云商会铺子里拿的蜜饯,重云面色有些发红,额角挂着薄汗——虽已入秋,他身上的纯阳之体还是让他比常人怕热,哪怕秋风吹着,多走两步就冒汗。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香菱手上没停,用长柄勺搅了搅砂锅里的汤,舀起一小勺尝了尝味道。
“路上碰到的。”行秋把那兜蜜饯搁在桌上,“我本打算去万民堂找你,出门没走两步就撞见胡桃在往生堂门口跟一个来订位置的客人讨价还价。然后路过重云家开的驱邪铺子,他正在门口晒太阳——说是晒太阳,实际上在给自己降温。”
“天太热了。”重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用手给自己扇风,“都已经入秋了,为什么还这么热。”
“因为你那个体质。”胡桃在桌子另一边坐下,顺手从行秋的蜜饯兜里摸了一颗杏干塞进嘴里,“你这种夏天得往身上贴冰块的人,入秋就等于别人的盛夏。认命吧。”
“你这话说得也太凉快了。”重云看了她一眼。
“我往生堂的,说话自带凉意。”
香菱把砂锅从灶上端下来,放在桌上,又拿了四只碗。她给每人盛了一碗,汤色清透,上面飘着几片嫩绿的野菜叶和姜丝。
胡桃第一个端起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表情有点微妙。
“这个野菜……”她放下碗,斟酌措辞,“茴香味好重。”
“所以我才想问问你们的意见。”香菱也端起碗喝了一口,仔细品了品,“我觉得茴香和鱼骨汤的鲜味有点打架。它太抢了,把汤底本身的鲜甜盖住了。”
“你可以少放点野菜。”行秋喝了一口,慢慢想了想,“或者换一种野菜。我书房里有本《璃月山野菜谱》,是祖父留下的,里面记了几十种野菜的性味和用法。你可以拿去翻翻。”
“真的?那太好了。”香菱把碗放下,从围裙兜里掏出小本子开始记,“除了茴香太重,还有别的吗?”
“姜味也不错。”重云喝完了整碗汤,放下碗的时候脸色比刚进门好了些,“汤本身很好喝。就是那个野菜确实太抢味了。”
香菱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茴香野菜,减量或替换。高汤底保留。”
胡桃已经喝完第二碗了。她趁着香菱低头写字,自己动手又盛了第三碗,被行秋看到了。
行秋没说话,只是用筷子敲了敲桌面。
胡桃抬头和他对视了一眼,非常坦然地把第三碗汤喝了。
“你喝了三碗还嫌人家茴香味重?”行秋说。
“嫌归嫌,喝归喝。又不是一个频道的事。”
行秋放弃和她讲道理。他端起自己那碗慢慢喝着,目光扫过万民堂的前厅。
卯师傅不在,店里只有他们四个和一只正在后厨门口打瞌睡的锅巴。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四张脸照得暖洋洋的。
“今天初几?”重云忽然问。
“初七。”香菱翻了一下柜台上的日历,“怎么了?”
“下周二是我生辰。”重云说得很平淡,“我爹让我请几个朋友来家里吃饭。你们来吗?”
胡桃放下碗,眼睛亮了一下:“你爹做的饭?”
“嗯。”
“那必须来。”
行秋点了点头:“我下周二没有商会的事要处理,可以来。”
香菱把本子收起来:“我带几道新菜过去。正好试试我新调的几样小菜,当给你庆生了。”
重云看着三个人都答应了,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他平时话不多,也不常主动邀约,今天开口之前大概犹豫了很久。
香菱注意到他进门到现在一直抿着的嘴角终于微微翘了翘。
“那说好了。”重云说,“下周二,中午。我家。”
“知道了知道了。”胡桃挥了挥手,又从兜里摸出一颗杏干,“你那个体质,过生日那天可别又热得躲进冰窖里。”
“不会。”重云认真地说,“我爹说那天给我做凉面。”
“凉面配你的纯阳之体?”行秋想了想,“倒也合理。”
香菱站起来把空碗收好,拿到后厨去洗。她一边洗一边听着外面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胡桃在讲往生堂最近遇到的一个离谱客人,行秋在纠正她“离谱”用词不当,重云在劝两个人小声点别打扰香菱干活。
他们的声音不大,混着午后的风声和远处街市的吆喝,像是一锅微火慢炖的汤,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味道,但越熬越浓。
香菱把洗好的碗一只只倒扣在沥水架上。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还很好,天很蓝,远处的港口桅杆林立,海鸟在码头上空盘旋。
离重云的生辰还有五天。五天之后又会有新的故事。
她擦干手,从后厨探出头,冲外面三个人喊了一声:“你们谁要吃点心?我今早顺手炸了些虾酥。”
“我!”胡桃第一个举手。
“我。”行秋放下筷子。
“我……少吃一点。”重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香菱笑着把装虾酥的碟子端出来。四个人围坐在桌边,各自伸手去够碟子里金黄酥脆的虾酥,手指碰在一起,又各自缩回去,笑了一声。
这就是璃月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