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在稻妻城闲逛的时候,总是戴着那顶宽大的斗笠。
不是怕被人认出来。五百年的与世隔绝早已让她的面容变成了天守阁壁画上的传说,街上的行人从她身边经过,至多只会多看一眼,猜测这是哪家的武士小姐,绝不会想到这位就是他们供奉了五百年的雷电将军。
她戴斗笠,是因为不习惯阳光。
一心净土里没有光。五百年的黑暗让她的眼睛变得格外敏感,每一次走在日光下,都觉得那些金色的光线像细针一样扎进瞳孔。
起初她忍着,后来神子看出来了,第二天就送了她这顶斗笠。
“别逞强。”神子把斗笠扣在她头上,动作算不上温柔,“您现在是凡人了,凡人怕光很正常。”
影没有反驳。她只是把斗笠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半张脸。
但今天,她没有戴。
因为今天神子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木漏茶室。”神子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得像只真正的狐狸,“稻妻城最老的店,开了快四百年了。您猜老板是谁?”
影摇了摇头。
“柴田家的后人。”神子回过头来看她,“就是那个柴田。”
影的脚步顿了一下。
柴田。这个名字她记得。四百多年前,稻妻城有一家小小的团子铺,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做的团子却甜得恰到好处。
那时候她还没有把自己关起来,偶尔会跟着神子溜出天守阁,去那家铺子里坐一整个下午。
老板从不问她是谁,只是默默地端上团子和茶,然后退到后厨去。
“他知道了?”影问。
“知道什么?”
“知道我是谁。”
神子笑起来:“当然知道。您以为您藏得很好吗?雷电将军的脸,天守阁里挂着那么大一幅画像呢。”她比划了一下,“人家只是不说而已。”
影沉默了一瞬。
“后来呢?”
“后来……”神子的声音轻了些,“后来您不出来了,铺子也关了。柴田先生等了十年,等不到您,就把铺子盘给了儿子。他儿子又传给他儿子的儿子,一代一代传下来,到现在已经是第五代了。”
“那现在……”
“现在开的是茶室。”神子推开巷口的一扇木门,“还是老地方,还是老规矩。不问客人的身份,只是端上茶和点心。”
门后是一条窄窄的石板路,两旁的竹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影跟着神子走进去,脚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踩在时间的褶皱里。
茶室不大,藏在巷子的最深处。
推开门的一瞬间,影闻到了茶香和木头的味道。
那种气味让她恍惚了一瞬——四百多年前,她也是这样推开门,走进去,然后看见那个沉默的男人端着一盘团子站在柜台后面。
现在柜台后面站着的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眉眼和当年的柴田先生有七分相似。
“宫司大人。”女人微微鞠躬,目光落在影身上时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还是老位置?”
“嗯。”神子点点头,“今天有团子吗?”
“有。三彩的,抹茶的,红豆的,今天还新试了一种黑芝麻的,宫司大人要不要尝尝?”
“都来一份。”
影被神子拉着走到最里面的那个位置。那是一个靠窗的角落,窗外的光线透过竹帘洒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斑。
从这里能看见一个小小的庭院,院里有几块石头和一株快要开花的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