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真的是雷神吗?”
影没有生气,只是认真地说:“我没吃过这些东西。”
她那时候不懂。神明不需要进食,不吃东西是很正常的事。可影那种认真的表情,让她忽然觉得——
有点心疼。
后来她就开始经常给影带吃的。不是每次都被收下,但影从来不会拒绝。
那些糕点、果子、团子,一样一样地堆在天守阁的案几上,堆了很久很久。
再后来,影进了那一心净土。
那些没吃完的糕点,就再也没人动过了。
神子低下头,伸手接住一片花瓣。
五百年了。
那些糕点早就化成灰了吧。
可影还记得。
记得怎么吃,记得那些味道,记得她曾经站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风忽然大了一些,樱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她身上。她没有动,只是任由那些花瓣把自己盖住,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像。
“宫司大人。”
又是那个巫女的声音。
神子抬起头,看见小姑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天守阁那边……那边来人了!”
神子眨了眨眼。
“来人?”
“是……”巫女喘着气,“是将军大人……亲自来了……”
神子愣住了。
她猛地站起来,身上的花瓣簌簌地落了一地。她顾不上拍,转身就往山下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襟,重新摆出那副从容的模样。
然后她才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看见了影。
影站在一棵樱花树下,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雷光,正在抬头看着那些开得正盛的花朵。她的神情很专注,专注得像是第一次看见樱花。
神子放慢了脚步。
她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影仰头的样子,看着那些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肩上,看着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落花,然后低头端详。
像是怕它碎了。
神子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叹气。
五百年前,她也是这样看着樱花。
五百年后,还是这样。
一点都没变。
“影。”
她终于开口唤她。
影回过头来,看见她,眼睛微微亮了一瞬。
“你怎么……”
“我怎么会来?”影把花瓣握在掌心,“想来就来了。”
神子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两个人一起仰头看着那棵樱花树,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影才开口:
“以前种的。”
“嗯?”
“这棵树。”影指了指头顶的樱云,“我种的。”
神子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我知道。”
影转过头看她。
“我一直知道。”神子说,“我看着它长大的。”
影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轻声说:“你也看着我长大的。”
神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把影肩上的花瓣拂落。动作很轻,像是拂落五百年积攒的尘埃。
影没有躲。
她只是看着神子,看着那张五百年未变的脸,忽然说:
“神子。”
“嗯?”
“辛苦你了。”
神子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影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雷光,没有神明的威严,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歉疚。
是感激。
是……某种她不敢确定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您说什么呢。”她别过脸去,“我可是您的眷属,辛苦什么的……”
“神子。”
影又叫了她一声。
神子终于转回头来。
影看着她,慢慢伸出手,把那片握了许久的樱花瓣放进她的掌心。
“这个,”影说,“还给你。”
神子低头看着那片花瓣。花瓣已经被握得有些皱了,但颜色还是那样粉嫩,像刚刚落下的一样。
她忽然想起五百年前,她也曾经这样握着一片花瓣,问影:“你说它明年还会开吗?”
影想了很久,说:“会。”
“为什么?”
“因为我在。”
她那时候不懂这句话。
现在她懂了。
神子把那片花瓣拢在掌心,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换回了那副熟悉的笑容。
“一片花瓣就想打发我?”
影微微怔住。
“明天还要团子。”神子把花瓣收进袖中,“抹茶的今天吃完了,明天换红豆的。”
影看着她,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
风又吹起来,樱花纷纷扬扬地落下。
她们并肩站在树下,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什么都不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