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这光也太暗了。”神子抬起头,目光越过人偶,直直地看向影所在的方向,“你在里头待久了,连灯都不舍得点了吗?”
影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五百年来,她无数次想过神子会来找她。用那张永远带着笑的嘴,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然后忽然收敛起所有的轻佻,认认真真地问她一句:“你还要躲多久?”
但神子从来没有来。
她只是每个月寄一封信,信里写稻妻的天气、神社的樱花、最近流行的轻小说,偶尔也会提一句“今天的团子很好吃”,然后在末尾用最不起眼的语气添上那四个字:一切安好。
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在等。等影自己走出来。
“我今天来,是有正事的。”神子在那串团子上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稻妻城最近新开了一家店,卖的是你从来没吃过的那种点心。我觉得你应该尝尝。”
影沉默了很久。
“……就为了这个?”
“当然不止。”神子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还想看看你瘦了没有。一个人躲在那种地方,肯定不好好吃饭吧?”
影忽然有些想笑。
她是雷神。她不需要吃饭。
可神子还是每次写信都要问,今天的团子好吃吗?有没有按时吃饭?你那边光线暗,对眼睛不好。
就好像她真的只是一个会饿、会累、会需要人关心的普通人。
“神子。”
“嗯?”
影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这五百年来她其实一直在看着,看着神子把神社打理得井井有条,看着她一次次挡在稻妻和人界之间,看着她一个人扛起那些本该由神明承担的责任。
但最后,她只是说:
“……团子,是什么味道的?”
神子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笑容和五百年前一模一样,灿烂得像是鸣神大社的樱花。
“想知道?”她把那串团子往前递了递,“自己出来尝啊。”
影没有动。
但她的目光,在那串团子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那天夜里,神子回到神社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她站在樱树下,抬头看了看满天的星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影曾经问过她一个问题。
“神子,你为什么总是笑?”
她那时候怎么回答的?好像是说,因为笑着比较好看。
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你有时候,明明并不想笑。”
神子没有回答。
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看穿了她。
风又吹起来,樱花纷纷扬扬地落下。神子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想起白天在天守阁,影看向那串团子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她五百年没有见过的东西。
是渴望。
神子把花瓣拢在掌心,轻轻笑了一声。
“快了。”她对着那棵樱树说,“就快了。”
树上的樱花落得更急了,像是也在等待着什么。
而在天守阁的最深处,影坐在一心净土的边缘,手里捏着一封没有拆开的信。那是神子上个月寄来的,信里写着:
“樱花开了。你不在,我就替你多看几眼。”
影低下头,看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她忽然想起,五百年前种下那棵树的时候,神子也站在旁边。
那时候神子说:“你种它做什么?”
她说:“让它替我看着这里。”
神子笑了,蹲下来,在她刚填好的土上按了按。
“那我呢?”神子问,“我替你看着什么?”
她想了很久,没有回答。
可现在她知道了。
神子替她看着的,是她自己。
窗外,月光静静地洒落下来。影把那封信折好,放在胸口的位置。
明天。
她想,明天就出去吧。
至少,去尝尝那串团子是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