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单落在桌面上的时候,达达利亚正在想别的事。
琉璃亭的包厢里灯火通明,窗外是璃月港入夜后最繁华的景色,万家灯火沿着海岸线蜿蜒,像一条坠落人间的星河。
但他对面的那个人——往生堂的客卿钟离先生——显然对窗外的景色毫无兴趣,正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专注地审视着面前的茶杯,仿佛能从那一汪清茶里看出什么天地至理。
“今日的茶水不错。”钟离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某种不容置疑的事实,“雨前采摘的松萝,火候恰到好处。”
达达利亚笑了笑,没接话。
他在等。
等钟离像往常那样,自然而然地站起身,自然而然地整理衣袖,然后自然而然地——把目光投向自己。
果不其然。
“达达利亚先生。”钟离抬起眼,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暖金色,像沉寂了千年的琥珀,“今日出门匆忙,身边未带足摩拉。不知可否……”
“可以。”
达达利亚回答得比自己的心跳还快。
他从怀里掏出钱袋,沉甸甸的,是刚从北国银行取出来的一整袋摩拉。
银币落在账单上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
“钟离先生不必客气。”他说,嘴角的笑意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刻意,“能请先生用膳,是我的荣幸。”
钟离微微颔首,神色坦然,没有半分赧然。
这就是最让达达利亚着迷的地方。
这个男人接受别人的付账,就像接受天地赐予的雨水,既不感恩戴德,也不觉得理所应当。他只是……接受了。
仿佛世间万物的流转本就应当如此,而他只是在顺应某种更宏大的规律。
走出琉璃亭时,璃月的夜风正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远处渔火的味道。达达利亚落后半步,目光落在钟离的背影上。
那人走路的姿态很奇怪。
说奇怪,是因为那步伐太过从容。在人来人往的璃月街头,在商贩叫卖、孩童嬉闹、船只靠岸的嘈杂声里,他走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庭院里散步,每一步都踏得刚刚好,不快不慢,不疾不徐。
达达利亚见过很多强者。
愚人众的执行官们各有各的傲慢,至冬国的士兵们各有各的彪悍,就连女皇陛下——那步伐也是带着某种目的性的,是要去往某处、完成某事的。
但钟离不一样。
他只是走着。
仿佛时间本身都为他放缓了脚步。
“达达利亚先生。”钟离忽然停下,微微侧身,“你一直看着我,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达达利亚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没什么。”他快走两步,与钟离并肩,“只是觉得,和钟离先生一起散步,是件很……享受的事。”
“享受?”钟离似乎对这个词有些意外,“这个词用得有趣。”
“怎么有趣?”
“寻常人用‘享受’,多指美食、美酒,或是某种感官上的愉悦。”钟离继续往前走,语气依旧平淡,“而达达利亚先生用‘享受’来形容与我同行,这倒是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