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快递没来。
提纳里清晨站在前廊,等到太阳升到树梢,等到柯莱把早饭端上桌,等到那盘墩墩桃被暝彩鸟啄了两个洞——沙狐的影子始终没出现在林间小道。
他转身进屋吃饭。
柯莱看着他,欲言又止。
“师父,快递可能路上有事。”
提纳里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也可能风沙太大,不好走。”
他又嗯了一声。
柯莱低头扒饭,不再说话。
第十六天,快递还是没来。
提纳里照常去巡林,照常写报告,照常在后廊给暝彩鸟量翅膀。鸟站在横杆上,翅膀展开,皮尺比划的数字和昨天一样——没长,也没短。
他合上记录本,站在那儿看鸟。
鸟歪着头看他。
“你盯着我干什么。”提纳里说。
鸟叫了一声。
“他没来。”提纳里说,“也没信。”
鸟又叫了一声。
“我知道今天是第十七天。”他说,“我数着。”
第十八天清晨,提纳里醒得比平时早。
窗外刚亮,暝彩鸟还没开始叫。他躺在那儿,看着横梁上的凿痕,耳朵慢慢转向窗外。
有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某种细碎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从林间小道方向传来。
他坐起来,披上外套,推开门。
晨光里,一团棕黄色的影子正从前廊台阶上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露水,冲他眨眨眼。
是快递。
它蹲在那儿,尾巴扫着地,嘴里叼着那卷熟悉的兽皮。
提纳里走过去,蹲下,从它嘴里接过信。
快递没像往常那样转身就跑。它往他手边蹭了蹭,蹭了一手的露水,然后蹲在那儿,像是等着什么。
提纳里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枣椰——这几天随身带着的,不知道第几颗了——剥开,喂给它。
快递低头吃了。
吃完,它舔了舔嘴,站起来,尾巴摇了摇,转身跑进林间小道。
提纳里看着它消失,才低头拆信。
兽皮展开,这次写了五行的字,笔迹比上次更用力:
“第一件,路上遇到沙暴,多等了两天。”
“第二件,快递说它吃了你喂的枣椰,很满意。”
“第三件,案子结了,明天出发。”
“第四件,皮尺量了回化城郭的路,每一步都在算。”
“第五件,告诉那只鸟,我回来了。”
落款还是那个爪印,但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像是鸟爪。
提纳里盯着那第五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信收进口袋,站起来,转身往后廊走。
暝彩鸟正在横杆上整理羽毛。看见他来,叫了一声,扑了扑翅膀。
提纳里站在笼前。
“他回来了。”他说。
鸟歪着头看他。
“明天到。”
鸟又理了理羽毛,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懂。
提纳里站在那儿,尾巴在身后慢慢晃。
“他说告诉你一声。”他说,“现在告诉你了。”
鸟从横杆上跳下来,落在他手边,用喙轻轻啄他的手指。
提纳里低头看它。
“你急什么。”他说,“明天才到。”
那天晚上,提纳里没睡好。
他躺在那张吊床上——不是巡林小屋那张,是化城郭自己屋里这张——耳朵一直朝着窗外的方向。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夜行动物路过的声响,远处溪流的水声,所有声音他都听得见。
但没有脚步声。
天亮的时候,他坐起来,揉了揉眉心,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卷兽皮从口袋里拿出来了,就攥在手心里。
纸边被汗洇湿了一点。
他把兽皮叠好,放回口袋,推开门。
前廊站着一个人。
背着光,身形笔挺,斗篷上还沾着沙尘。
提纳里站住了。
赛诺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布袋——和上次装外套那个一样,粗麻布料,边角磨得起毛。
他们隔着几步的距离。
阳光从前廊顶漏下来,把赛诺的影子投在提纳里脚边。
“你说十五天。”提纳里开口。
赛诺点点头。
“遇到沙暴。”
“多等了几天。”
“两天。”
赛诺看着他。
“你数着。”
提纳里没回答。
他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在空气里慢慢晃。
赛诺往前走了一步。影子往前挪了一步,现在和提纳里的影子挨在一起。
“那五件事,”赛诺说,“收到了吗。”
提纳里嗯了一声。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卷兽皮,展开,看了一遍那五行的字。看到第五行的时候,他的尾巴顿了顿。
“‘告诉那只鸟,我回来了’。”他念出来。
赛诺点点头。
“告诉了吗。”
提纳里把兽皮叠好,收回口袋。
“告诉了。”他说,“它等了一天。”
赛诺看着他。
“你呢。”
提纳里没回答。
后廊传来扑棱棱的声音——暝彩鸟飞起来了,从前廊顶掠过,落在他们旁边的横杆上。它歪着头,看看提纳里,又看看赛诺,叫了一声。
赛诺侧过头看它。
“它认得我。”
“它挑。”提纳里说。
赛诺把手里那只布袋放在台阶上。
“这是给你的。”
提纳里低头看那布袋。粗麻的布料,边角磨得起毛,封口系着和兽皮上一模一样的麻绳。
他蹲下,解开绳子。
里面是七颗糖。用油纸包着,糖体半透明,裹着细碎的坚果碎。和上次那个小盒子里的一模一样。
旁边还有一卷皮尺。
旧的那卷,尺边磨得发白,是他们一起用过的那卷。
提纳里把皮尺拿出来,握在手里。
尺上还沾着一点沙尘。
他站起来,看着赛诺。
赛诺站在阳光里,斗篷上还有沙漠的痕迹,眼下有一圈很淡的青灰——像是赶了很久的路,没怎么睡。
“皮尺,”赛诺说,“在阿如村每天量日影。”
提纳里看着他。
“量了多少天。”
“十八天。”
“每天短一厘米。”
赛诺点点头。
“从阿如村到化城郭,”他说,“每一步都在量。”
提纳里低头看着手里的皮尺。
尺边磨白的那一段,是赛诺常年握着的那个位置。
他把皮尺收进口袋,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进屋吃饭。”他说。
他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赛诺还站在原地。
“走啊。”提纳里说。
赛诺走过来,和他并肩。
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廊的木板上,投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后廊,暝彩鸟又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