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萧景渊悄访后，沈知微的日子表面平静，暗地里却风声鹤唳。

她成了皇后跟前的红人，常被召去抚琴伴读。坤宁宫的安宁，与她而言，却像一处精致的牢笼，每一片琉璃瓦，都映照着她如履薄冰的影子。

而她要的，是风波。

这日，她照例去给皇后请安，还未进殿，便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皇后压抑的啜泣。

“……本宫的六皇子，自打吃了贵妃送来的那碗燕窝，就一直高热不退……太医……太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沈知微心中一动，面上却满是惊惶，快步走进殿内，跪倒在地：“娘娘，可是六皇子身子不适？臣女略通医理，可否让臣女一观？”

皇后红肿着眼睛，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随即又黯淡下去：“连太医都束手无策，你……”

“臣女不敢妄言，”沈知微语气恳切，“只是，死马当作活马医，总要试一试。”

皇后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沈知微随宫女来到六皇子的寝殿。孩子烧得小脸通红，呼吸急促。她装模作样地搭了搭脉，又仔细检查了他的舌苔、眼睑。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床头那碗尚未撤下的燕窝残渣上。

她用帕子裹着，捻起一小块燕窝里的血燕，放在鼻端轻嗅。一股极淡的、类似杏仁的苦味，混杂在甜腻的奶香中，几乎难以察觉。

她的心，沉了下去。

是“软筋散”，一种慢性毒药，无色无味，只会让人日渐虚弱，误以为是染了风寒。若不是她曾跟着柳嬷嬷学过辨毒，也绝不会发现。

苏晚晴，你竟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

她不动声色地将那块血燕藏入袖中，转身对皇后道：“娘娘，六皇子的脉象，与风寒略有不同，倒像是……中了某种‘郁气’。”

“郁气？”皇后不解。

“一种能令人精神萎靡的气味，”沈知微解释道，“臣女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某些香料，若配伍不当，便会生出此物。娘娘可否让臣女检查一下六皇子殿内的熏香？”

皇后此时已六神无主，闻言，忙命人将六皇子日常所用的香料盒子都拿了来。

沈知微一一打开，嗅闻。最后，她在一盒名为“暖玉”的香料中，发现了端倪。这盒香里，被人掺入了极少量的“断肠草”根粉，与“软筋散”相生相克，毒性虽不猛烈，却能加剧高热，且极难被太医察觉。

“就是它了，”沈知微将那盒香料呈给皇后，低声分析了其中的关窍。

皇后看着那盒香料，气得浑身发抖：“是她……一定是她！除了她，谁还敢在本宫的坤宁宫动手脚！”

“娘娘息怒，”沈知微劝道，“此事没有证据，贸然指责，只会打草惊蛇。不如……将计就计。”

她附在皇后耳边，低语了几句。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当晚，坤宁宫传出消息，六皇子病情加重，昏迷不醒。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整个皇宫。

第二日，苏贵妃便带着宫女，亲自来探病。

她妆容精致，步摇轻晃，一进殿，便满面愁容地对皇后道：“姐姐，听说六皇子病重，妹妹我心里急得跟什么似的，昨夜一整晚都没睡好。”

皇后强压着怒火，淡淡道：“有劳妹妹挂心了。”

苏贵妃走到六皇子床前，假模假样地掉了几滴眼泪：“可怜的六皇子，怎么就病得这么重呢？”她一边说，一边用帕子拭泪，眼角的余光，却在悄悄观察着六皇子的气色。

沈知微站在皇后身后，冷眼旁观。

只见苏贵妃从腕上褪下一枚翠绿的玉镯，就要往六皇子腕上戴：“这玉镯是妹妹当年的陪嫁，最是能安神定惊，今日就送给六皇子，保他早日康复。”

皇后刚要阻拦，沈知微却抢先一步，上前道：“贵妃娘娘真是菩萨心肠。不过，太医嘱咐了，六皇子如今身子弱，不宜佩戴任何饰物，恐生磕碰。这玉镯，不如就先放在六皇子枕下，借个福气，等六皇子好了，再戴不迟。”

苏贵妃的手僵在半空，她看了沈知微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又化作温婉的笑：“这位是？”

“这是新晋的沈昭训，颇通医理，”皇后介绍道。

“哦？”苏贵妃拖长了音调，重新打量了沈知微一番，那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冰冷而危险，“看着倒是面善。沈昭训，本宫记得，那日上巳宴，是你弹了一曲《离殇》？”

“正是臣女。”

“琴弹得好，人也机灵，”苏贵妃皮笑肉不笑地说，“只是，宫里的规矩，最忌讳多嘴多舌，妄议是非。沈昭训，你说是吗？”

“臣女谨记贵妃教诲，”沈知微垂眸，语气恭顺。

苏贵妃冷哼一声，将玉镯放在了六皇子枕边，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场面话，便带着人离开了。

一出坤宁宫，她脸上的温婉便瞬间褪去，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去查，”她对身边的掌事太监吩咐道，“本宫要知道，这个沈微，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和皇后，到底在搞什么鬼！”

苏贵妃的调查，来得比沈知微预料的还要快。

当晚，尚仪局的掌事姑姑便找了过来，板着脸道：“沈昭训，内务府那边说，你的身份文书有些不清楚的地方，要你过去对一下。”

沈知微心中冷笑，苏晚晴的动作倒是快。

她也不慌，跟着掌事姑姑，便往外走。

刚走到宫道上，迎面却撞上了萧景渊。

他依旧是那身玄色锦袍，面容冷峻，在月光下，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佛。

“王爷，”沈知微和掌事姑姑连忙行礼。

萧景渊的目光，从沈知微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那名掌事姑姑身上：“内务府的人？”

“奴婢是尚仪局的……”掌事姑姑话未说完。

“本王问你，是不是内务府的人？”萧景渊的声音，冷得像冰。

掌事姑姑吓得一个哆嗦，连忙跪下：“奴婢……奴婢是奉了贵妃娘娘的命令，带沈昭训去内务府问话。”

“问什么话？”萧景渊步步紧逼。

“这……”掌事姑姑支支吾吾，不敢说。

“回去告诉贵妃，”萧景渊丢下一句话，转身便走，“沈昭训是本王的人，有什么事，让她亲自来问本王。”

沈知微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为什么要帮她？

是出于对旧情的愧疚，还是，他另有所图？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萧景渊的介入，让这场棋局，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

掌事姑姑灰溜溜地走了。

宫道上，只剩下沈知微一人。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御花园里梅花的香气。

她抬头望天，那轮残月，不知何时，已被乌云遮蔽。

风，要来了。

第4章：贵妃之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