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后一次见苏望,是在城郊那片开得漫山遍野的野菊丛里。
那天的风很轻,卷着秋阳的暖,拂过他垂落的额发。他背着画板,指尖沾着未干的赭石色颜料,站在花丛深处朝我笑,像一幅被阳光浸软的油画。我举起相机,快门声轻响,将他定格在取景框里,也定格在我十七岁的秋天。
苏望是学油画的,偏执又浪漫。他总说我的相机太冰冷,只能捕捉瞬间的光影,而他的调色盘能留住永恒的温度。我反驳他,镜头里的每一寸色彩,都是我想珍藏的人间。我们常常在画室里拌嘴,他的画布上溅着油彩,我的相机里存着他的侧脸,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飘着松节油和青春的味道。
我喜欢拍他,拍他低头调颜料时的专注,拍他对着画布蹙眉的模样,拍他笑起来时眼角弯起的弧度。他的每一个神情,都被我藏进了胶卷里,妥帖安放。他也喜欢在我的照片里找灵感,他说,我的镜头能看见他看不见的东西。
我们曾约定,等来年春天,他要在我的照片里挑一幅,画成油画送给我;我要带着他去海边,拍一场盛大的日出。那时候的我们,以为青春很长,以为时光很慢,以为所有的约定都能如期兑现。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苏望的画在一次比赛中落选,他倾注了所有心血的作品,被评委批得一无是处。他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日夜颠倒地画画,画布上的色彩越来越浓烈,也越来越压抑。我看着他日渐憔悴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默默陪着他,用相机记录下他每一个挣扎的瞬间。
那天,我又去画室找他。推开门时,一股浓重的松节油味扑面而来。他背对着我,站在画架前,手里握着画笔,画布上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黑。“阿屿,”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好像……画不下去了。”
我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他,他的身体瘦得硌人。“没关系,”我说,“我们不画了,我们去海边,去看日出。”
他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后来,苏望走了。他没有告诉我要去哪里,只留下了一封信和一幅未完成的油画。信上的字迹潦草,他说,他要去找寻能让他重新拿起画笔的色彩。油画上,是一片模糊的野菊丛,和我相机里那张照片一模一样,只是少了一个站在花丛里的少年。
我守着那间空荡荡的画室,守着他留下的调色盘和画笔,守着一柜子的胶卷。我走遍了我们曾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拍了无数的照片,却再也找不到那个能让我按下快门时,心跳漏一拍的身影。
又一年秋天,我再次来到城郊的野菊丛。风依旧很轻,阳光依旧很暖,只是花丛深处,再也没有那个背着画板的少年。我举起相机,对着空荡荡的花丛,按下了快门。
取景框里的风景很美,只是少了调色盘的温度。
我终于明白,有些光影,只能定格在瞬间;有些温度,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的相机里,永远藏着一幅未完成的油画;他的调色盘上,永远缺了一张最鲜活的照片。
我们的故事,停在了那个秋天,停在了取景框与调色盘的相望里,再也没有后来。
“你在花海中画下一切,忘了自己”
“我在花海中记录你和一切,忘不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