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毕业季的小烦恼
六月,栀子花开得最盛的时节,圣约翰中学的毕业典礼近在眼前。
陆念笙的书桌上,堆满了各色纪念册、同学录,还有几张烫着金边的毕业舞会请柬。他正对着一张空白的同学录页面发愁——陈明远那家伙,居然在“最想对你说的话”那栏画了个大大的鬼脸,还写“祝早日摆脱陆院长魔掌,享受自由空气!”,这要是被小叔看见……
“笙笙,下来一下。”陆靳寒的声音从楼下书房传来。
陆念笙手忙脚乱地把那张“危险”的同学录塞到一叠课本底下,应了声“来了”,小跑下楼。
书房里,陆靳寒正在看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指了指书桌对面:“坐。”
陆念笙乖乖坐下,心里有点打鼓。最近小叔找他“谈话”的频率好像有点高。
“毕业典礼是下周五下午两点?”陆靳寒合上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嗯,在学校礼堂。”
“我那天上午有个手术,可能会晚点到。”陆靳寒语气平淡,但陆念笙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我让周伯和阿武先去,帮你拿东西,拍照。我尽量赶在校长讲话前到。”
“没关系的,小叔。”陆念笙连忙说,“手术重要。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他说的是真心话。小叔是上海滩有名的外科圣手,手术排得满,能特意为他的毕业典礼调整时间,已经很难得了。
陆靳寒看了他一眼,重新戴上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过来:“毕业礼物。不过要等典礼结束才能拆。”
陆念笙眼睛一亮,接过纸袋,沉甸甸的:“谢谢小叔!是什么呀?”
“到时候就知道了。”陆靳寒嘴角微弯,难得卖了个关子,随即又正色道,“还有,毕业舞会……你确定要去?”
来了来了。陆念笙心里一紧,面上努力保持镇定:“嗯……大家都去。是学校传统的毕业活动,就在学校礼堂,有老师看着的,不会很晚。”他顿了顿,小声补充,“而且……赵雅茹说,想请我做她的舞伴。”说完,耳根有点发烫。
陆靳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陆念笙很熟悉——是小叔在思考或者……不太赞同时的下意识动作。
“赵雅茹?上次来家里找你讨论生物报告的那个女同学?”陆靳寒回忆道。
“对,就是她。她人很好的,成绩也好,还会弹钢琴。”陆念笙赶紧为同学说好话。
陆靳寒沉默了片刻,问:“你会跳舞?”
“……不会。”陆念笙老实承认,有点沮丧,“陈明远说可以临时教我两步,反正就是跟着音乐走走……”
陆靳寒眉头皱了起来:“临时学两步?在那么多人面前?”他无法想象那种混乱场面。更重要的是,笙笙平衡感不算特别好,万一踩到人或者自己摔倒……
陆念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牛皮纸袋的边缘。他其实也有点忐忑,但更不想成为全班唯一不去舞会的人。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从明天开始,每天晚饭后半小时,我教你。”陆靳寒忽然说。
陆念笙猛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华尔兹的基本步不难,一周时间足够学会。”陆靳寒站起身,走到留声机旁,翻找唱片,“总比让你跟同学临时抱佛脚,在舞会上出洋相强。”
陆念笙呆呆地看着小叔挺拔的背影。他记得小叔是会跳舞的,而且跳得很好——几年前在一次慈善晚宴上,他见过小叔和一位穿着华丽旗袍的女士跳舞,步伐流畅优雅,吸引了不少目光。但小叔要亲自教他跳舞?这感觉……好奇妙。
“还愣着干什么?”陆靳寒已经选好了一张唱片放上去,舒缓的华尔兹旋律流淌出来。他走回书房中央,微微欠身,做了个标准的邀舞姿势,抬起头看着陆念笙,眼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陆念笙同学,能请你跳支舞吗?”
陆念笙的脸“腾”地红了。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走过去,学着电影里的样子,把手放在小叔伸出的手掌上,另一只手笨拙地搭在小叔肩上。
“手放这里,腰背挺直,目光平视……不要看脚。”陆靳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带着一贯的沉稳,“听音乐节奏,一、二、三……跟着我的引导,放松,别僵着。”
最初的几步,陆念笙同手同脚,差点踩到陆靳寒锃亮的皮鞋。
“对、对不起小叔!”他慌忙道歉。
“没事,慢慢来。”陆靳寒很有耐心,带着他重新开始,“一、二、三……转身,对,就是这样。”
渐渐地,陆念笙找到了节奏。小叔的引导清晰而坚定,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让他奇异地安下心来。他在小叔的臂弯里旋转,书房熟悉的环境在视野中缓缓转动,留声机流淌的音乐,窗外渐沉的暮色,还有小叔身上熟悉的、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成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又让人心跳微乱的感觉。
不知跳了多久,音乐停了。陆念笙微微喘着气,额头渗出细汗,眼睛却亮晶晶的。
“小叔,我好像……会了一点?”
“嗯,进步很大。”陆靳寒松开手,难得地夸奖了一句,眼底有笑意,“明天继续。把基本步练熟,再学几个简单的花式,够你在舞会上应付了。”
陆念笙用力点头,心里那点对舞会的忐忑,被一种小小的雀跃取代。他甚至开始隐隐期待——穿着毕业礼服,和小叔在灯光下跳舞……虽然是练习,但感觉,很不错。
五、裁缝店的午后
舞会的事情定了,接下来是礼服。
陆公馆虽然有相熟的裁缝,但陆靳寒坚持要带陆念笙去一家他“新发现”的、据说手艺极好的洋装店量尺寸。陆念笙觉得小叔对这次毕业舞会的重视程度,简直快赶上当年给他找名医会诊了。
那是一家开在霞飞路僻静处的小店,门面不大,橱窗里却陈设着几件极其精致的男士礼服。店主是个五十岁上下、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带着一点吴侬软语口音的斯文先生,姓顾。
“陆院长,久仰久仰。”顾先生显然认识陆靳寒,态度恭敬却不谄媚,目光随即落到陆念笙身上,眼睛一亮,“这位就是令侄?真是好样貌,好身段。来做毕业礼服?”
陆靳寒点头:“要一套合身的燕尾服,料子要好,做工要细。下周五前要。”
“时间有点紧,不过既然是陆院长亲自来,我一定亲自赶工,保您满意。”顾先生请陆念笙站到镜子前的矮台上,拿出软尺,开始细致地测量。
肩宽、臂长、胸围、腰围、腿长……顾先生一边量,一边低声报着数字,旁边的学徒飞快记录。陆靳寒就站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插一句:“腰这里可以稍微收一点,他最近瘦了。”“袖长要留一点余地,他还在长身体。”
陆念笙像个木偶似的被摆弄着,心里觉得有点夸张,但看到小叔认真的侧脸,又乖乖配合。
量到一半,顾先生忽然“咦”了一声,手指在陆念笙左侧肩胛骨附近轻轻按了按:“小少爷这边肩胛,是不是旧伤?摸起来稍微有点不平。”
陆念笙一愣。陆靳寒已经几步走了过来,目光锐利地看向顾先生手指的位置。
“是,小时候生过大病,卧床很久,姿势可能有点影响。”陆靳寒的声音很平静,但陆念笙感觉到,小叔周身的气场微微沉了一下。他自己都快忘记这回事了,那是八岁那场大病留下的细微痕迹,只有最专业的医生或裁缝才能察觉。
顾先生了然地点点头,手下动作更轻了些:“放心,陆院长,我会在裁剪时特别注意这边,保证穿上后完全看不出来,也不会觉得不适。”
“有劳。”陆靳寒道了谢,退开两步,目光却依旧落在陆念笙背上那片区域,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接下来的测量,陆靳寒的话少了许多。直到全部量完,顾先生拿出几本厚厚的面料样本请他们挑选时,他才重新集中精神。
“深蓝色吧,衬他皮肤。”陆靳寒指着一种在灯光下泛着隐隐光泽的深蓝色缎面,“领结用同色系,但要哑光。衬衫要最挺括的白色亚麻。”
顾先生连连点头,又建议了口袋巾、袖扣等配饰的搭配。陆靳寒听得仔细,偶尔提出修改意见,专业得让陆念笙暗自咋舌——小叔到底什么时候懂这些的?
离开裁缝店时,夕阳正把霞飞路的梧桐树染成金黄。坐进车里,陆念笙忍不住问:“小叔,你怎么对做衣服这么懂啊?”
陆靳寒正示意阿武开车,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以前在德国留学时,跟着一位老教授参加过几次正式的学术晚宴,规矩多,慢慢就懂了点。”他顿了顿,又道,“人靠衣装。合适的衣服,能让人更自信。你毕业典礼和舞会,是一生一次的重要场合,该郑重些。”
陆念笙心里暖暖的,小声说:“谢谢小叔。”
“谢什么。”陆靳寒转过头看向窗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等你上了大学,正式场合会更多,这些都是基本的。”
陆念笙看着小叔线条优美的侧脸,夕阳余晖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忽然觉得,小叔好像不仅仅是在为他准备一次毕业舞会,更像是在用一种沉默的方式,提前为他装备好走向更广阔世界的行囊。
六、舞会前夜
毕业典礼前一晚,陆念笙失眠了。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明天要上台领奖(他成绩不错,有个学科优秀奖),要说毕业感言(虽然只有短短两句),要和小叔还有同学们拍照,然后就是晚上的舞会……赵雅茹今天还悄悄问他,舞步练得怎么样了。
越想越清醒。他索性爬起来,想去楼下厨房倒杯水喝。
轻手轻脚下楼,却发现书房的门缝里还透出灯光。这么晚了,小叔还没睡?
他走到书房门口,正要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低低的咳嗽声。是小叔的声音,似乎不太舒服。
陆念笙心里一紧,轻轻推开门。
陆靳寒果然还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文件和几本厚重的德文医学书。他一手按着胃部,眉头微蹙,另一手正端起桌上的茶杯,杯子里是深褐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中药味。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笙笙?怎么还没睡?”
“我……我起来喝水。”陆念笙走进去,担心地看着他,“小叔,你不舒服吗?胃又疼了?”
陆靳寒的胃病是老毛病了,工作一忙,饮食不规律就容易犯。陆念笙知道。
“老毛病,没事。”陆靳寒放下茶杯,脸色在台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但语气轻松,“喝了药就好。你快去睡,明天还要早起。”
陆念笙却没动。他看着小叔眼下的淡青色,和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惫,忽然想起这段时间,小叔不仅要忙医院的事,还要每天抽时间教他跳舞,周末陪他去裁缝店,甚至今天下午还特意早回家,检查他明天要穿的衬衫和皮鞋是否都准备好了。
“小叔,”陆念笙走到书桌边,认真地说,“明天的舞会,如果你不舒服,就不用来学校了。真的,我没关系的。毕业典礼你来了就好。”
陆靳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笑了。那笑容很浅,却一下子冲淡了他脸上的疲惫。
“说什么傻话。”他伸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捏了捏陆念笙的脸颊(虽然现在少年脸颊的婴儿肥早已褪去),“我们笙笙的毕业舞会,小叔怎么可能不去看着。”他顿了顿,声音温和而坚定,“而且,答应要教你跳完那支完整的舞,还没验收成果呢。”
陆念笙鼻子忽然有点酸。他低下头,小声说:“那……小叔你也早点休息。别看了,明天再看。”
“好,听你的。”陆靳寒难得地顺从,合上了面前的书本,“这就去睡。你也快去。”
陆念笙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叔,晚安。”
“晚安,笙笙。”
回到楼上房间,陆念笙躺在黑暗里,却不再觉得心慌意乱了。小叔带着药味的咳嗽声,和他温和坚定的笑容,在脑海中反复交替。
他知道,无论明天会发生什么,无论舞会上他会不会出丑,无论未来他要走向何方,总有一个人,会在身后看着他,支持他,在他需要的时候,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他。
窗外月色如水,栀子花的香气隐隐传来。
少年在宁静的夜色中,缓缓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安心的、期待的笑意,沉入了梦乡。
明天,会是很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