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上海陆公馆。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光洁的柚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留声机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空气里飘着新烤好的曲奇饼干的甜香。
陆靳寒放下手中的医学期刊,揉了揉眉心,第无数次看向墙角的落地钟——距离他那位宝贝侄子陆念笙放学回家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十七分钟。
“周伯,”他唤来管家,声音听不出情绪,但熟悉他的人能察觉那平静下的细微波动,“笙笙还没回来?”
“回先生,刚接到圣约翰中学的电话,说少爷被几位同学拉着讨论下周校庆游园会的话剧排演,可能会晚些。”周伯恭敬回答,眼角却带着笑意。全家上下都知道,这位在外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陆院长,一遇到小少爷的事,就会变得格外……嗯,执着。
陆靳寒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讨论话剧?笙笙那孩子身体弱,不宜过度劳累,更不该耽误了回家喝药的时间。他站起身,走向窗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西装袖口。
就在这时,公馆大门外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和少年清朗的笑语。
“小叔!我回来啦!”
陆念笙像一阵带着阳光和青草气息的风卷了进来。他穿着圣约翰中学的制服,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脸颊因为骑车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怀里还抱着几本厚厚的书和一卷图纸。
陆靳寒转过身,目光在侄子身上快速扫过——气色不错,笑容明亮,看起来没有累着。他心下稍安,面上却仍端着惯常的严肃:“晚了四十分钟。”
陆念笙吐了吐舌头,小跑到他面前,献宝似的展开图纸:“小叔你看!我们话剧社要排《罗密欧与朱丽叶》,我负责画舞台布景!张教授夸我有天赋呢!”少年的眼睛闪闪发亮,充满了分享的喜悦。
陆靳寒的视线落在那张画工稚嫩却充满灵气的设计图上,又看向侄子期待的眼神。他伸手,不是接过图纸,而是先探了探陆念笙的额头——温度正常。
“嗯,画得不错。”他这才接过图纸,仔细看了两眼,给出中肯评价,“透视这里可以再调整一下。不过,”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先洗手,喝药,休息二十分钟。然后我陪你改。”
“小叔最好了!”陆念笙笑弯了眼,毫不在意那点严肃,因为他知道小叔冷硬外表下,是十年如一日的、无微不至的呵护。他乖乖去洗手,然后坐到沙发上,接过周伯端来的温水和药片,眉头都不皱地咽下。陆靳寒亲自将一小碟刚烤好的、撒了糖霜的蔓越莓曲奇推到他面前。
“下周的游园会,”陆靳寒在他对面坐下,重新拿起医学期刊,状似随意地问,“要演到很晚?”
“嗯!我们排了下午和晚上两场,我是幕后,不会太累的!”陆念笙咬着曲奇,含糊不清却急忙保证,“而且陈同学家的司机答应结束后送我回来,不会像上次看流星雨那样让小叔等到半夜的!”想起上个月为了看流星硬撑着熬夜,结果第二天低烧,被小叔“教育”了整整一个下午外加罚抄十遍《黄帝内经》养生篇的惨痛经历,陆念笙赶紧补充。
陆靳寒从期刊上方瞥了他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记住就好。演出那天我会让周伯提前送参汤和外套过去。不许脱,不许喝同学给的冷饮,结束后立刻回家。”
“知道啦——”陆念笙拉长声音应着,却没有丝毫不耐。他早已习惯了小叔这种细致到近乎“唠叨”的关心。父母远在北方战线,是这位只比他大十岁的小叔,在他八岁那年病弱垂危时将他接回上海,请遍名医,亲自调理,十年如一日地将他从鬼门关拉回,养成了如今虽然仍比旁人清瘦些、却健康活泼的少年。小叔是他的监护人,是他的医生,更是他在这世上最亲、最依赖的人。
晚饭后,陆靳寒果然如约坐到了陆念笙的书桌旁,就着台灯温暖的光,用铅笔在图纸上轻轻勾勒、讲解透视原理。陆念笙趴在桌上,歪着头看他,小叔的侧脸在灯光下格外好看,睫毛很长,鼻梁挺直,薄唇微抿,神情专注。有时小叔讲得太投入,用了些复杂的医学术语做比喻,陆念笙就会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然后陆靳寒就会无奈地叹口气,用更浅显的例子重新解释,指尖轻轻点一下他的额头:“专心。”
书房里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低低的交谈。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温暖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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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陆靳寒难得没有去医院,亲自开车带陆念笙去城隍庙。美其名曰“采风找布景灵感”,实则是因为前几日家庭医生例行检查时,委婉提醒小少爷最近用眼有些过度,需要多看看远处绿色,放松心神。
城隍庙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陆念笙像出了笼的小鸟,兴奋地东张西望,对泥人张的摊子、卖梨膏糖的铺子都充满了好奇。但他始终紧紧跟着陆靳寒,偶尔被人流挤开一点,就会立刻回头寻找,直到看见小叔沉稳的身影和望过来的目光,才会安心地继续往前钻。
“小叔小叔!你看那个面具!”陆念笙指着一个画着夸张脸谱的摊子。
陆靳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想要?”
陆念笙却摇摇头,狡黠一笑:“我在想,要是给罗密欧和朱丽叶的家族舞会上每个人都戴这样的面具,是不是更有戏剧冲突?”他摸着下巴,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陆靳寒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想法不错。不过现在,先去九曲桥那边看看,那里视野开阔,适合写生。”他始终记得今天出来的主要“任务”。
坐在九曲桥边的茶楼二楼,陆念笙趴在窗边画远处的飞檐翘角,陆靳寒则慢条斯理地泡着茶,偶尔看一眼侄子专注的侧脸,提醒他坐直。阳光暖暖地洒在两人身上,楼下是潺潺流水和往来舟楫,时光静谧美好。
“小叔,”陆念笙忽然放下笔,转过头,眼神亮晶晶的,“等我长大了,也学医好不好?像你一样,开一家很大的医院,救很多人。”
陆靳寒倒茶的手微微一顿。他看向少年清澈见底、充满憧憬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他当然希望笙笙能继承他的志向,但更希望他选择自己真正热爱的人生。
“学医很苦,要背很多书,看很多病人,甚至要面对生死。”他放下茶壶,声音平缓而认真,“笙笙,你想学医,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小叔是医生?”
陆念笙很认真地想了想:“都有。我喜欢小叔治病救人的样子,感觉很厉害。而且……”他低下头,声音轻了些,“我也想像小叔照顾我一样,去照顾那些生病的人。”
陆靳寒的心软成一团。他伸手,揉了揉侄子的头发:“不急,你还有很长时间可以慢慢想。无论你将来想做什么,小叔都支持你。现在,先把这幅画画完。”
陆念笙用力点头,重新拿起笔,嘴角是掩不住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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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庆游园会当天,陆公馆一大早就忙碌起来。
陆靳寒亲自检查了周伯准备带去学校的参汤保温壶和厚外套,甚至还在陆念笙的制服口袋里塞了一小包他自己配的、提神醒脑又不伤身的薄荷糖。
“小叔,我只是去后台画布景,不是上战场。”陆念笙看着小叔如临大敌的样子,哭笑不得。
“后台阴冷,人多杂乱,比战场好不了多少。”陆靳寒面不改色地替他整理好领结,最后叮嘱,“汤必须喝,外套不许脱,糖觉得头晕时含一颗。演出结束周伯会准时在门口等你。”
“知道啦,陆院长大人!”陆念笙立正敬礼,扮了个鬼脸,抓起书包和布景材料,蹦蹦跳跳地跑出门,还不忘回头喊,“小叔晚上来看演出吗?我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
陆靳寒站在门口,看着少年充满活力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摇了摇头,眼底却是化不开的温柔笑意。他当然会去。不仅会去,还提前让秘书调整了今晚所有行程。
傍晚,陆靳寒提前结束了医院的工作,换了一身低调的深灰色西装,来到了圣约翰中学礼堂。他没有去陆念笙预留的前排位置,而是选了一个后排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灯光暗下,幕布拉开,学生们青涩却充满热情的表演开始。陆靳寒的目光并未过多停留在舞台上,而是不时望向侧幕——那里,他的笙笙正猫着腰,和几个同学一起,紧张而专注地根据剧情更换着布景板。昏黄的侧灯光勾勒出少年清瘦却灵动的身影,他脸上沾了一点颜料,神情却异常认真。
中间换幕时,陆靳寒看到周伯悄悄走到侧幕边,将保温壶递给陆念笙。少年接过,对着周伯的方向(实际上是对着后排阴影里的他)笑了笑,乖乖喝了几口,然后披上了外套。陆靳寒满意地收回目光。
演出很成功。散场时,学生们欢呼雀跃。陆靳寒等到人群稍散,才起身走向后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陆念笙兴奋的声音:“……真的吗?张教授说我们的布景是历届最好的!小叔看到一定……”
话音未落,陆念笙一转身,就看到了站在门口,长身玉立,正含笑望着他的陆靳寒。
“小叔!”他眼睛一亮,像只归巢的小雀般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未卸的妆和汗珠,“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布景!最后朱丽叶阳台那一幕,月光是我用银粉和蓝纱做的!效果是不是很好?”
“嗯,看到了。”陆靳寒稳稳接住他,拿出干净的手帕,轻轻擦去他额角的汗和脸颊的颜料,“布景很出色,尤其是月光。我们笙笙是个天才小画家。”他的夸奖毫不吝啬。
陆念笙开心得耳朵尖都红了,叽叽喳喳地跟小叔分享着后台的趣事。陆靳寒耐心听着,偶尔点头,接过周伯递来的大衣,仔细给侄子披上,然后揽着他的肩膀,在夜风中朝停在路边的汽车走去。
“累不累?”车上,陆靳寒问。
“不累!特别开心!”陆念笙靠在后座,眼睛还闪着光,但身体却诚实地面露倦色。
陆靳寒没再说话,只是将车内的温度调高了些。不一会儿,轻微的、均匀的呼吸声传来。陆靳寒侧头,看到侄子已经靠着自己肩膀,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嘴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陆念笙靠得更舒服些,又示意司机开稳一些。窗外,上海的霓虹流光掠过,映照在他沉静温和的脸上。
十年了。从那个在病榻上奄奄一息、抓着他手指哭泣的孩童,到如今这个健康、开朗、才华初显的少年。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但每每看到这张恬静的睡颜,看到他在阳光下肆意奔跑欢笑,陆靳寒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伸出手,极轻地拂开陆念笙额前一缕碎发,低声对睡梦中的人,也对自己说:
“好好长大吧,笙笙。”
“小叔会一直在这里,护着你,看着你,飞向你想要的任何远方。”
岁月静好,未来可期。
在这个平行世界里,没有北地的风雪,没有冰冷的石堡,没有控制与挣扎。有的只是上海滩十里洋场的繁华烟火,陆公馆里温暖的壁炉灯光,一个医术高明、嘴硬心软的小叔,和一个被他精心呵护、阳光灿烂地长大的少年。
他们之间的羁绊,是亲情,是依赖,是守护,是彼此生命中最温暖明亮的光。
如此,甚好。
(平行世界·甜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