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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是先从骨缝里渗出来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撕裂的疼,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遍布四肢百骸的钝痛,每一处关节都滞涩,酸胀。左肩的伤口反倒不那么明显了,被厚厚的绷带和某种清凉镇痛的药膏包裹着,只余下一种闷闷的,持续不断的灼热感。
亥时,谢书槿睁开眼。

映入眼帘是一个陌生的屋子,空气里浮动着清雅的檀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材的苦香。
她躺在柔软的床上,身上的衣物也换了,是一套白色的寝衣,料子细腻柔软,贴着皮肤有种微凉的舒适感。
这里是...哪里?
她撑着床沿,缓慢地坐起身。动作牵扯到左肩,一阵闷痛传来,让她倒吸一口凉气,但比预想中好了许多,她环顾四周。
谢书槿的心,微微下沉。
谢淮安不在…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左肩的伤口被妥善包扎过。
她走到桌边。
桌上摆着一套天青色的茶具,茶壶还温着。旁边是一个小巧的食盒,揭开,里面是几样清淡精致的点心。而最显眼的,是茶具旁,端端正正放着的一封信。
谢书槿一眼就认出了那力透纸背,清峻挺拔的字迹。
是谢淮安。
她拿起信,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拆开。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伤口已经处理妥当,无须担忧。你的衣物是我请店里的老板娘帮忙更换的。我即将去面见圣上,你且安心待在此处,切勿离开,等我回来。”
谢书槿捏着信纸,站了许久。天空还是一片黑暗,月光在她苍白的脸上移动。心头那点不安,非但没有因为这舒适的处境和简短的信而消散,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丝丝缕缕地扩散,晕染开,变成一片沉郁的底色。
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扇窗户。寒冷清新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长安冬日黑夜特有的,干冽的气息。远处,能隐约看到皇城巍峨的轮廓,在漆黑的天幕下,沉默而遥远。
他就在那里。
而她在这里。
等待。
就在她望着皇城方向出神时…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节奏平稳,带着一种克制的礼貌。
谢书槿骤然回神,心脏猛地一跳。是谁?谢淮安吗?她迅速将信纸折好,塞入怀中。整理了一下身上过于宽大的寝衣,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
·谢书槿·“谁?”
她问,声音尽量平静。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嗓音有些低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但语气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白莞·“姐姐,是我。我们一个时辰前见过,你还帮过我的。”
谢书槿回忆起一个时辰前雪地里,那个跪在老师尸体前,一身素衣,哭得几乎昏厥的少女?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
谢书槿沉默了两秒,伸手,拉开了门。
门开了。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那名女子。
她还是那身单薄染血的素衣,血迹已经消失,外面罩着一件半旧不新的青色斗篷。头发简单地用一根白玉簪绾起,额前碎发有些凌乱。脸上洗过,但眼睛红肿得厉害,眼下一片深重的青黑,嘴唇也缺乏血色,整个人透着一种心力交瘁后的疲惫与脆弱。
但她的眼神是清澈的,看着谢书槿时,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还有一丝看到人醒来后的,如释重负的微光。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编得不算很精巧的竹篮,上面盖着一块素色的粗布。
四目相对。
谢书槿看着白莞红肿的眼睛,昨夜雪地里那一幕少女跪在血泊中,背影挺直,雪花落满肩头发梢的画面瞬间清晰起来。心头某处,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而白莞,也在打量着谢书槿。看到她苍白的脸色,看到了她左肩处微微隆起的绷带轮廓。她的目光在谢书槿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确认她真的无恙,然后,视线微微下垂,落在了谢书槿赤着的,踩在地上的双足。
·白莞·“姐姐,你…”
白莞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语气更急了。
·白莞·“你怎么不穿鞋?地上凉,你还有伤...”
她说着,竟下意识地想迈步进来,似乎想去找鞋,但又意识到这是别人房间,动作顿在门口,脸上露出一丝窘迫。
谢书槿看着她这情真意切,毫不作伪的关切模样,心头那层因为陌生环境和未知处境而竖起的,冰冷的戒备,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谢书槿·“我没事,你进来吧。”
白莞这才松了口气,提着竹篮,脚步很轻地走进来。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屋内陈设,但更多的注意力还是放在谢书槿身上。
·白莞·“我叫白莞,姐姐叫我小莞便好。在大街时…我看到你流血了,很多...后来在你身旁的哥哥把你抱走,我...我很担心。”
白莞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将竹篮轻轻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谢书槿,眼神里是真切的担忧。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斗篷的系带。
·白莞·“我本想跟去看看,可...我要等着京兆尹衙门的人将…老师的尸首收殓…我听见哥哥说去客栈,也看到你们马车的方向,就猜测应该是这里…”
她的眼圈瞬间又红了,声音哽咽住,连忙别过脸,抬手用袖子快速地擦了一下眼睛。那动作有些仓皇,带着一种不想在人前失态的倔强。
谢书槿默默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刚刚经历丧师之痛,此刻眼睛红肿,一身疲惫的少女,却强撑着,提着一篮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来看望她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甚至可能带来麻烦的“陌生人”。
·谢书槿·“我没事,伤口处理过了。宋…谢书槿是我的名字。”
谢书槿走到床边坐下,拿起床畔一双柔软的绣鞋穿上,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些。
白莞吸了吸鼻子,努力将泪意憋回去,转回头,眼眶还湿着,却对谢书槿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白莞她指了指桌上的竹篮,努力让语气显得轻快些。
·白莞·你...你饿了吧?我...我没什么好东西,我回到家熬了点粥,还...热乎的。”
她说着,走过去揭开竹篮上的粗布。里面是一个保温的瓦罐。东西简单,甚至寒酸,但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冒着温热的气息。
·白莞·“姐姐是因为我受伤的,现在还下着雪,吃些热乎点、清淡点,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白莞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抬眼看向谢书槿,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和一丝生怕被拒绝的不安。
月光透过窗纱,一个坐在床边,穿着素白的寝衣,脸色苍白,肩有绷带。一个站在简朴的竹篮旁,一身素衣,眼睛红肿,风尘仆仆。
但此刻,在这间安静得有些空旷的房间里,一篮简单却温热的粥饭,一双红肿却清澈的,盛满关切的眼睛,一句"你饿了吧"的问候,似乎暂时驱散了那些沉重与冰冷。
谢书槿看着白莞,看着她眼中那纯粹的善意,看着她强忍悲伤却仍来关心自己的模样,心头某个角落,终于彻底柔软下来。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看着那还冒着热气的粥,轻轻点了点头。
·谢书槿·“谢谢。”
声音很轻,却带着真切的暖意。
白莞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那红肿的眼眶里,似乎又有水光浮动,但这次,像是释然的,欣慰的泪光。
·谢书槿·“小莞,晚上的长安不安全,你还是快点回家吧。”
·白莞·“好,我听姐姐的。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谢书槿轻轻点头,唇角浮现一抹淡淡的微笑,目光温柔地追随着白莞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那一抹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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