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琪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柳青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朝廷发了公告。还珠格格和五阿哥……都‘病逝’了。追封了郡主和亲王。以后……不会再有人追查我们了。”
艾琪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老松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
柳青看着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
过了很久,很久,艾琪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小燕子……也‘病逝’了?”
柳青点点头:“嗯。”
艾琪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拐杖。
那根拐杖已经磨得很光滑了,木头表面泛着温润的光。他的手指在杖身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很慢很慢。
柳青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站在那里,陪着他。
太阳慢慢沉下去了,天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照在小庙的院子里,暖融融的。
艾琪终于抬起头,看着柳青,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我知道了。谢谢你,柳青。”
柳青看着他,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那天晚上,柳青在庙里住了一夜。
他和艾琪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聊了很久。艾琪问他紫薇和萧剑的事,问他金锁和柳红的事,问他在福建过得怎么样。
柳青一一回答,说紫薇在岭南过得很好,绣活做得好,身体也好了很多;说萧剑在木匠铺干活,手艺越来越好;说金锁天天念叨他,让他早点回去。
艾琪听着,不时点点头,偶尔问一两句。
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话也不多,可柳青能感觉到,他心里的那层冰,正在慢慢融化。
“艾琪,”
柳青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
“你不打算下山吗?”
艾琪沉默片刻,摇摇头:“再等等吧。”
他抬头望着月亮,轻声道:“这里挺好。安静,没人打扰。我想再待一阵子。”
柳青没有再劝。他知道,有些事,急不来。
第二天一早,柳青就下山了。
临走时,艾琪送他到庙门口,把手里的拐杖换了个手,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柳青的肩膀。
“保重。”
他说。
柳青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艾琪还站在庙门口,拄着拐杖,望着他的方向。
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边。
柳青冲他挥了挥手,转过身,大步往山下走去。
回到镇上,金锁已经在村口等了很久。
看到柳青回来,她跑过去,一把抱住他。
“怎么样?他好吗?”
柳青点点头,把她揽进怀里:“好。他很好。”
金锁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可这次是高兴的眼泪。
那天晚上,金锁给紫薇写了一封信,把艾琪的消息告诉她。
信写得很长,写了满满三页纸。写完了,她又看了一遍,改了改错字,然后小心地折好,装进信封里。
第二天一早,她把信送到驿站,托人带去岭南。
信寄出去后,金锁站在驿站门口,望着南边的天空,心里默默想,小姐,你收到信的时候,一定会高兴的。我们都会高兴的。
秋风轻轻吹过,带着桂花的香气。远处,有人在唱歌,歌声悠扬,随风飘散。
金锁转过身,往家走去。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
日子,终于好起来了。
紫薇收到金锁的信时,已经是十一月初了。
岭南的冬天来得温柔,只是早晚的风凉了些,中午的日头还是暖融融的。
紫薇坐在院子里,就着午后的阳光拆开信封,金锁的字迹铺满了三页纸。
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艾琪“瘦了很多,但眼睛是亮的”时,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想起艾琪离开杭州时的背影,一瘸一拐,孤零零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现在知道他好好的,知道他在山里的庙里抄经画画,知道他心里的冰在慢慢融化,她就放心了。
她把信折好,收进柜子里,和小燕子留下的那幅画放在一起。
画上,御花园里两个女孩手牵着手,正在扑蝴蝶。
紫薇看着那幅画,轻轻笑了。
“小燕子,艾琪好好的呢。你放心。”
萧剑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包东西,看到紫薇眼眶红红的,愣了一下:“怎么了?”
紫薇摇摇头,笑道:“没事。金锁来信了,说艾琪挺好的。”
萧剑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把手里的纸包递给她:“给你带的。”
紫薇接过来打开,是一块藏青色的棉布,质地厚实,摸起来很舒服。
她抬起头,看着萧剑。
“给你做件新衣裳。”
萧剑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
“你那件都旧了。”
紫薇摸着那块布,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她想起自己之前也攒了钱,想给萧剑做件新衣裳,没想到他先开口了。
她笑了。
“我给你也做一件。咱们一人一件。”
萧剑看着她笑盈盈的脸,嘴角也浮起一丝笑。
那天晚上,紫薇在灯下裁布,萧剑坐在旁边帮她穿针引线。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的都是些琐碎的事。
明天的早饭吃什么,院子里的菜要不要浇水,荔枝树明年会不会结更多果子等等。
说着说着,紫薇忽然停下来,看着萧剑。
“萧大哥,你说,我们要不要去看看艾琪?”
萧剑想了想,道:“你想去?”
紫薇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想去,又怕打扰他。金锁说他不想下山,想一个人待着。我们去了,他会不会不自在?”
萧剑沉默片刻,道:“那就再等等。等他想见了,自然会来找我们。”
紫薇低下头,继续裁布,轻声道:“也是。”
她不再说话了,可心里还在想着艾琪。
想着他在山上的庙里,一个人,对着月亮抄经画画。
他会不会也觉得孤单?会不会想起小燕子?会不会想起他们这些一起逃出来的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能做的,就是好好活着,等他愿意下山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