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萧剑,也渐渐察觉到自己的目光,越来越多地停留在那个安静得几乎像影子却又顽强地试图从黑暗中挣脱出来的女子身上。
他见过她失明时死寂的绝望,也见证了她重获微弱光感时那颤抖的、近乎脆弱却无比动人的希冀。
她身上有种与她的柔弱外表截然不同的韧性,一种在废墟中依然试图开出花来的生命力。
她很少抱怨,努力适应,甚至尝试帮忙,尽管常常因为看不见而显得笨拙。
这种坚韧,让见惯了江湖风雨、人心诡谲的萧剑,感到一种陌生的触动。
一次,他们在穿越一片潮湿的林地时,紫薇不小心踩到湿滑的苔藓,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
走在她侧前方的萧剑反应极快,回身一把揽住了她的腰,稳住了她的身形。
那一瞬间的靠近,紫薇闻到了他身上清冽的、混合着青草和淡淡药味的气息。
她模糊的视线里,是他近在咫尺的、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条和紧抿的唇。
她的心,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烫。
萧剑也愣了一下。
手中纤细腰肢传来的温度和女子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气息,让他手臂的肌肉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迅速放开她,退开一步,声音依旧平稳:“你小心些,这段路很滑。”
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
紫薇低低应了一声,垂下头,心跳却久久未能平复。
一种陌生的、带着酸涩与微甜的情绪,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她知道自己的处境,知道自己残缺的身体和沉重的过去,不敢奢望,更不敢表露。
可那份不由自主的依恋和悄然滋生的情愫,却如同石缝里钻出的藤蔓,无声而顽强。
与紫薇和萧剑之间那暗流涌动、微妙升温的氛围不同,小燕子和艾琪之间,却开始出现难以忽视的裂痕。
起初,小燕子对永琪是满腔的愧疚、心疼和不离不弃的决心。
她将他从宫中拖累出来,害他断了腿,成了瘸子,失去了尊贵的一切。
这份沉重的负罪感,让她几乎是以一种殉道般的热忱照顾着他,迁就着他,试图用自己的活力和乐观感染他。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在经历了嵩山寒冬的绝望、南下之路的艰难困顿、以及看到紫薇眼睛竟出现奇迹般的好转,对比之下,发现艾琪的腿伤似乎注定无法痊愈之后,小燕子那原本就浮躁缺乏耐性的心,开始发生了变化。
艾琪的消沉是彻底的、令人窒息的。
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五阿哥,而是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终日沉浸在自我厌弃和灰暗情绪里的跛足青年。
他几乎不与任何人主动交流,对小燕子事无巨细的照顾,也常常报以沉默或极其简短的应答,有时甚至是下意识烦躁的回避。
他的目光总是空洞或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或者都让他感到痛苦。
小燕子努力了。
她给他讲沿途看到的趣事,笨拙地模仿说书人想逗他笑,千方百计想让他振作起来。
可每一次,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得不到任何积极的回应,反而常常撞上他那堵冰冷的、自我封闭的墙。
疲惫、挫败、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厌倦,开始在她心里堆积。
尤其是当他们的队伍因为要照顾艾琪的腿脚和紫薇的眼睛,不得不放慢速度,选择更绕远、更艰难的路,甚至因此几次险些与搜捕的队伍撞上时,小燕子内心的烦躁达到了顶点。
一次,他们为了避开一个可能有官兵驻扎的村庄,需要翻越一座陡峭的山梁。
艾琪拄着拐杖,走得极其缓慢艰难,几乎需要萧剑和柳青轮流搀扶。
小燕子在后面看着,急得直跺脚,忍不住嘟囔:“要是没有这条腿……我们早就过去了!也不用这么提心吊胆!”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林中,却清晰地传入了艾琪的耳中。
他背影猛地一僵,拄着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却没有回头,只是将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更加沉默地、一瘸一拐地向前挪动。
小燕子说完就后悔了,可看到艾琪那毫无反应、更显疏离的背影,道歉的话堵在喉咙口,又变成了更深的委屈和烦躁。
她觉得累,觉得看不到头。
以前喜欢的,是那个会带她骑马射箭、会陪她胡闹、会包容她所有任性的永琪。
可现在这个阴郁、沉默、需要人小心翼翼照顾、还总拖慢大家后腿的艾琪,让她感到陌生,感到疲惫,甚至感到一丝隐隐的嫌弃和丢人。
尤其是在看到紫薇哪怕失明也在努力适应,而萧剑总是沉稳可靠地引领大家时,这种对比带来的烦躁感就更加强烈。
她开始不自觉地减少待在艾琪身边的时间,更多地去缠着柳红,或者围着渐渐能看到一些东西的紫薇打转,试图从她们那里获得一些轻松的、不那么压抑的交流。
她对艾琪的照顾,也从最初的事无巨细、充满热情,渐渐变成了机械性的、带着不耐的完成任务。
艾琪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小燕子眼中那曾经炽热明亮的、毫无保留的关切,正在被疲惫、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所取代。
这比身体的残疾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和绝望。
他本来就深陷自我厌恶的泥潭,小燕子的态度变化,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更加确信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令人厌弃的累赘和废人。
他把自己封闭得更紧,与小燕子之间,仿佛隔起了一道越来越厚、越来越冷的冰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