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屏幕的那一刻,手机屏幕自己亮了起来,一条新消息提示清晰弹出,发送者的名字让她动作瞬间僵住。
清濑灰二:「安全到家了吗?:-)」
简简单单的一句问候,后面跟着那个再普通不过的笑脸表情。但在葵此刻的眼中,那个小小的“:-)”仿佛化作了恶魔的微笑,带着洞悉一切和稳操胜券的意味。
她盯着那条信息,手指颤抖着,内心挣扎了足足十秒钟。最终,一种混合着求生欲、奇怪的责任感以及“不想让对方立刻失望”的微妙心情,战胜了立刻反悔的冲动。她颤抖着手指回复:
「到了……灰二哥也路上小心。」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脆。葵盯着屏幕上那句「到了……灰二哥也路上小心。」,仿佛能透过文字,看见清濑灰二那张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笑脸。
“发了?”麻友凑过来,看着屏幕,语气复杂,“你居然没直接说‘不跑了’?”
“我……”葵语塞,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边缘,“直接说‘我反悔了,不干了’,好像……有点太那个了……”
“太哪个?太不给学长面子?还是太打自己的脸?”爱子慢条斯理地叉起一片生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葵,你已经开始进入他的节奏了。第一步是让你不好意思拒绝,第二步,大概就是让你不好意思不努力。”
仿佛是为了印证爱子的判断,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清濑灰二:「太好了。那关于训练,我们明天下午三点,在学校的体育馆二楼羽毛球场见面聊聊可以吗?那里周六下午比较安静。不用带什么,人来就好。:-)」
“看吧,”麻友指着手机,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连拒绝的余地都没给你留。‘人来就好’,多体贴,多为你着想啊。”
葵感到一阵熟悉的无力感袭来。她确实不擅长拒绝这种看似温和体贴、实则已将一切安排妥当的提议。拒绝会显得自己格外麻烦、矫情,而且……对方摆明了是在“帮助”你完成一件“有益”的事情,怎么好意思泼冷水?
“我……我去洗澡!”她猛地站起来,试图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分析现场,以及自己心里那点不争气的、已经开始动摇的念头。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冲不散脑海里乱糟糟的思绪。21.0975公里……这个数字像一句不断回响的咒语。她试着想象自己跑步的样子,画面刚浮现,就卡顿在气喘吁吁、满脸通红、双腿如同灌铅般沉重的狼狈瞬间。然后,灰二的笑容会变成失望吗?还是依旧那么温和地鼓励,而那鼓励只会让她更加无地自容?
洗完澡出来,客厅里只剩下爱子还在不紧不慢地整理她的养生茶包。麻友已经回房,餐桌上留着几个蛋挞,旁边贴着一张便条:「给即将燃烧热量的马拉松选手补充能量!(反正你以后也没多少机会吃了,珍惜!)」
又气又暖。葵拿起一个蛋挞咬了一口,酥皮的黄油香和蛋奶馅的甜润暂时安抚了翻腾的焦虑。她坐回沙发,鬼使神差地,再次点亮手机屏幕。
之前的搜索结果页面还开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片再次涌入眼帘:
“新手半马完赛指南:从零开始,十六周计划”
“跑步入门必读:如何避免受伤?十大常见错误!”
“半马装备清单:从跑鞋到运动内衣,缺一不可!”
“长跑能量补给:胶、盐丸、饮料,什么时候吃什么?”
“真实经历:一个跑八百米都喘的废柴,是如何完成人生第一个半马的?”
最后那个标题再次狠狠抓住了她的眼球。她点进去,楼主用诙谐又真实的笔触,记录了自己从被迫参加公司健康跑,到最终跌跌撞撞完赛的心路历程——初期如何痛不欲生,如何无数次想放弃,如何被同伴“连哄带骗”地坚持下来,以及冲过终点线后,那种混杂着虚脱、难以置信和微弱成就感的复杂心情……
“也许……真的没那么绝对?”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在她心底某个角落冒了出来,但立刻被更熟悉、更强大的声音镇压:“那是别人!别人!”“你连人家的十分之一毅力都没有!”“想想你体育课的样子!”
然而,那个细微的念头,像一颗被无意间带入石缝的种子,虽然渺小,却在缝隙中顽固地存活着。
她切换到Line,看着灰二的头像——一片湛蓝的天空下,是绵延向远方的红色跑道。他的个性签名很简单:「一步也好,向前。」
手指在对话框上悬停良久,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拉锯战。最终,她慢慢敲下回复:
「好的,明天下午三点,体育馆二楼羽毛球场。我会准时到。」
发送。
几乎在消息显示“已读”的同时,回复就来了。
清濑灰二:「期待明天!晚安,葵,好好休息。」
依旧带着那个笑脸。
葵放下手机,把剩下的半个蛋挞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甜腻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混合着一种破罐子破摔、却又隐隐夹杂着一丝微弱好奇的复杂情绪。
然后,她像扔掉烫手山芋一样退出与灰二的聊天界面,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心情,重新打开了手机浏览器。搜索框里还留着之前慌不择路时输入的那串长句:
“半程马拉松 完全新手 训练计划 如何避免猝死 完赛技巧 装备推荐 中途可以放弃吗”
搜索页面早已加载完毕,各种链接和图文罗列在眼前。那个旋转的加载圆圈早已消失,仿佛象征着她某种天真的侥幸心理也已耗尽。
她的人生,似乎也随着这个页面的定格,即将无可逆转地跳转进入一个全新的、充满未知的章节——一个注定充满汗水、肌肉酸痛、内心咆哮,或许,也可能夹杂着一点点意外成就感和烤肉香气的漫长章节。
在一通漫无目的、加剧焦虑的乱搜之后,葵终于无力地放下手机,像个鸵鸟一样将发烫的脸颊埋在微凉的沙发靠枕里,仿佛只要不去看、不去想,那可怕的21公里就不会找上门来。
然而,现实并不会因为逃避而消失。在沙发上瘫了不知多久,她终于慢吞吞地爬起来,挪回自己房间。关上房门,隔绝了客厅的光线,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家里的视频电话。或许,来自母亲的安慰,能稍稍抚平她此刻七上八下的心情。
电话很快接通,屏幕上出现母亲熟悉的脸庞。
“妈妈……”葵有气无力地开口,试图营造一种“女儿正在经历人生重大挫折急需心灵港湾”的氛围。
结果,在听她磕磕绊绊、带着巨大懊恼讲述完自己如何“被套路”答应跑半马的经过后,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毫不客气、中气十足的哈哈大笑。
“哈哈哈!你自己答应的事,还好意思跑来和我诉苦?连句‘不要’都不敢当面说清楚!就你这样,以前还总嚷嚷着什么‘要有改变世界的勇气’呢!”佐藤妈妈笑得乐不可支,眼角都溢出了些许泪花。一直以来,她都对女儿这种在社交中过于顾虑他人感受、难以干脆拒绝的性格感到有些无奈,眼下这事,在她看来倒不失为一个生动的教训。“哎呀,我家小葵居然要去跑马拉松了!到时候妈妈要不要去终点线等着,庆祝你光荣跑最后一名呀?”
听着母亲毫不留情的调侃,葵的脸和脖子瞬间涨得通红,刚才那点寻求安慰的心思被羞恼冲得无影无踪。“妈妈你怎么能这么讲!我只是……只是和你分享我的大学生活!你怎么可以在你女儿人生的低谷时刻嘲笑她!而且……而且我也没那么差,怎么可能就是最后一名!”她气急败坏地对着屏幕小声吼,想要跺脚发泄,又怕吵到隔壁的麻友和楼下的邻居,最终只能对着空气无声地挥舞了几下拳头。
“好好好,不笑你了。”母亲好不容易止住笑,但嘴角仍明显上扬着,“让你爸爸跟你说吧,他肯定能夸你。”
果然,如同葵最初预料的那样(或许也正是她潜意识里打电话回家的部分原因),手机转到了父亲手里。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稳重,充满了毫无原则的鼓励:“我们小葵很棒啊!敢于接受挑战就是最大的勇气!答应别人的事就努力去做,这份责任心非常可贵。不管结果怎么样,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宝贵的经历。爸爸支持你!”
父亲的话语像一阵暖风,暂时驱散了母亲带来的“毒舌寒流”。挂断视频后,葵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母亲的嘲笑让她羞恼,却也像一根小刺,扎在了她某个不愿认输的角落。父亲的鼓励则像一双温暖的手,托住了她不断下坠的信心。
她重新拿起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还带着点红晕的脸。指尖划过,再次点开了那个搜索页面,这一次,目光落在了那条“十六周计划”的链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