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不如同行一段?路上也算有个照应。方才的情,林某记下了。”林涧提议,眼神坦率。他的心声也随之传来:【身手不错,反应极快。看起来独行,或许可以暂时合作,抵达黑沙集前也能安全些。不过得提防点。】
……
她需要信息,而一个对黑沙集似乎更熟悉的临时同伴,在保持警惕的前提下,或许有些价值。
“可以。”她简短的回应。
两人便一前一后,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继续向黑沙集方向行进。林涧似乎是个耐不住沉默的人,主动挑起了话头,说的多是关于魔渊外围的见闻,哪些区域危险,哪种魔物有何特性,偶尔夹杂一两句对黑沙集现状的抱怨。他说的内容,沈默通过读心验证,基本属实,虽然有所保留(比如没提自己来魔渊的具体目的,只含糊说是寻找几味药材),但并无刻意误导。
这种有限度的、建立在实用信息交换上的“坦诚”,让沈默感到一种异样的……轻松。至少不用时刻提防着字面下的毒箭。林涧身上有一种属于散修的、粗糙而直接的风格,算计摆在明面上,合作时也足够专注可靠。在一次避开小股魔化蝠群时,他甚至主动承担了更危险的诱饵角色,示意沈默从侧翼快速通过。
“这些东西记仇,烦人得很,不如一次引开干净。”事后他抹了把汗,无所谓地说道,心里想的是:【女人家速度可能慢点,别拖后腿就行。早点到集子早点散伙。】
……
沈默默默听着,没说什么。她能分辨出,这种考量并非出于照顾,而是基于效率。但这恰恰让她觉得真实。比起楚云霄那种裹着蜜糖的砒霜,这种直白的利弊权衡,几乎可以称得上“清爽”。
途中休息时,林涧啃着自带的干粮,看着沈默沉默地处理一块硬面饼,忽然开口,语气随意:“道友看起来不常来魔渊?黑沙集那地方,龙蛇混杂,规矩就一条:别在‘黑蝮’划的线里动手。其他的,各凭本事,自求多福。”
“‘黑蝮’?”沈默抬眼。
“嗯,控制集市的那伙人,头领好像是个金丹初期的体修,心狠手辣。他们收‘平安钱’,也维持最基本的秩序——至少保证你在集市棚子里交易时,不会被明抢。”林涧喝了口水,“不过离开集市范围,或者惹到他们,那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接着,他又补充了些实用的信息:哪个角落的水铺相对干净,哪个区域的摊贩最容易宰生面孔,以及最近集市里似乎风声有点紧。
“听说有上面大宗门的人下来过,闹出点动静,抓了几个人问话,具体不清楚。总之,小心点没坏处。”林涧说着,目光扫过沈默背着的、裹得严实的剑,“道友若是想打听什么,或者买点特别的东西,最好别太显眼。”
这些信息很有用。沈默点了点头:“多谢。”
林涧摆摆手,不再多言。他的心声也趋于平静,多是关于接下来自己要去寻找的药材,以及如何尽快脱手狼材换些灵石。
又行了大半日,前方地平线上,隐约出现了一片杂乱低矮的轮廓,空气中传来的烟火与人声气息也越发明显。黑沙集到了。
翻过最后一道缓坡,景象豁然开朗。一片依托着巨大黑岩和天然岩洞胡乱搭建的棚户区映入眼帘,毫无规划,地面是厚厚的黑沙,人流往来,嘈杂而混乱。
沈默刚刚踏入集市边缘,还没走出十步。
“轰——!”
如同瞬间被投入一个装满烧红铁砂的熔炉!
成千上万道心念——贪婪、饥饿、算计、恐惧、麻木、淫邪……强弱不一,善恶混杂,如同失控的洪流,毫无征兆地冲垮了她尚未从长途跋涉中恢复过来的心防,疯狂地灌入她的脑海!
“呃……!”
沈默闷哼一声,身形剧晃,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太阳穴像是被铁锥狠狠凿击,剧痛炸开,眼前金星乱冒,视野扭曲。胃里翻江倒海,她甚至能“听”到旁边摊主对一块劣质矿石的斤斤计较,远处棚屋里男女交媾时的淫念,更有人群中几道不怀好意目光落在她身上的评估与恶意……无数声音、画面、情绪碎片搅在一起,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撕碎。
她猛地咬破舌尖,尖锐的痛感和血腥味带来一丝清明。用尽全部意志力,她疯狂地收缩、压制那不受控制的读心感知,试图在周围筑起一道隔绝的壁垒。
关掉!停下来!
过程痛苦而艰难,外界的“噪音”如同潮水不断冲击着她脆弱的屏障。
“喂,你没事吧?”林涧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疑惑和警惕。他伸手似乎想扶一下,又停在半空。他的心声传来:【怎么回事?突然这样?是旧伤发作还是……装的?】
沈默勉强抬起头,透过冷汗浸湿的睫毛,看到林涧皱着眉打量她,脚步微微后撤了半步,做好了随时应对意外的准备。没有关切,只有审慎的评估。
这反而让她清醒了一些。她粗暴地擦去嘴角的血丝,站直身体,尽管脸色依旧难看,但声音已经强行压平:“没事。老毛病。”
林涧将信将疑,但没再追问。“那就好。这里人多眼杂,自己当心。我要去东边的‘杂货巷’看看,就此别过吧。”他顿了顿,“若有事……嗯,集市中央有块刻着黑蛇纹的石碑,那是‘黑蝮’的地盘,一般没人敢在那里动手。保重。”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抱了抱拳,转身汇入人流,很快消失不见。他的离去和他的到来一样,基于清晰的利弊判断——不确定的麻烦,不值得深交。
沈默靠在旁边一块冰冷的岩石上,继续与脑海中残留的嘈杂回响抗争。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海啸般的心念冲击才被勉强隔绝到可以忍受的程度,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听岸上的喧闹,依旧烦人,但至少不再直接摧垮神智。
她额发尽湿,后背冰凉,仿佛虚脱。这就是人多的地方……读心能力,在这里从可能的利器,变成了需要极力封印的弱点。
稍稍平复,她重新站直,压下喉头的腥甜和隐隐作痛的头颅。目光透过兜帽缝隙,警惕地扫视。刚才的失态引起了一些注意,但在这朝不保夕的地方,人人自危,那点关注很快便散去了。
她开始按照林涧的提示,缓慢地沿着一条相对宽敞的“主路”向集市深处走去。强迫自己不再主动“聆听”,只用眼睛和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