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眼神一凝。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仔细分辨。那意念虚弱不堪,情绪波动却真实,并非陷阱常见的伪装。而且,她还“听”到了细微的、压抑的呻吟声,以及……一种肉体腐烂与某种甜腥香气混合的古怪味道。
她握紧剑柄,披着斗篷,悄无声息地绕了过去。
碎石堆后面,景象令人作呕。
一个穿着破烂灰袍、几乎看不出原本身材的人形蜷缩在那里。他的下半身,从腰部开始,竟然与地面上一大片蠕动着的、半透明胶质般的“东西”融合在了一起!那“东西”像是一大团活着的粘菌,不断分泌出粘液,侵蚀着灰袍人的身体,同时,灰袍人裸露的皮肤上,生长出一些粉红色的、如同菌菇般的细小肉芽,散发出那种甜腥气味。
灰袍人还活着,但意识显然已经模糊,仅存的念头就是求生。
沈默认出了这种“东西”——魔渊中并不罕见的“噬身魔黏菌”。它们通常缓慢移动,分泌麻醉与消化液,将捕获的猎物慢慢融为一体,汲取养分。过程极其痛苦。
灰袍人显然中了招,被困在这里有些时日了。
当沈默的身影出现在他模糊的视线中时,他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挣扎着抬起一只同样开始被菌丝侵蚀的手。
“救……救我……道友……救我……”声音嘶哑破碎。
同时,沈默清晰地“听”到了他内心狂乱的念头:【有救了!终于有人来了!杀了它!帮我砍断这些恶心的东西!我……我可以给你报酬!我知道哪里有宝物!真的!救我!】
以及,更深层,一丝被痛苦和恐惧掩盖的、却依旧被沈默捕捉到的狡黠与算计:【先骗她救我……如果她强,就分点好处打发……如果她弱……哼,这魔渊,多一具养料也好……】
典型的修士思维。绝境中也不忘权衡利弊,算计他人。
她捏紧了剑柄。
沈默静静站着,兜帽下的阴影遮住了脸。她听着这截然不同的两套声音,一种熟悉的、冰锥刮过骨头的恶心感,缓慢地从胃里爬上来。
不是因为这血肉模糊的景象——从同门尸体上取剑拿铭牌时,她的手很稳。也不是因为那股甜腥混合腐烂的怪味——魔渊的空气本就污浊。
是这种“表里不一”本身。
像一面生锈的镜子,猛地照出一些她刻意压进记忆深处的画面:楚云霄温润悲悯的脸,和那张脸底下“这废物终于要死了”的狞笑;凌霄宗主看似公允的裁决,和裁决背后对她“道体”的冰冷觊觎;还有无数张或熟悉或模糊的同门面孔,表面惋惜,心底却为少了个竞争对手而暗自庆幸。
虚伪。算计。把他人当棋子、当踏脚石、当可供榨取一切的物件。
哪怕在这魔渊最肮脏的角落,一个被黏菌慢慢消化、半只脚踩进鬼门关的人,脑子里转的,也依旧是这套东西。
一股冰冷的怒意,毫无预兆地窜起,烧得她指尖微微发麻。这怒意并非全冲着眼前这卑劣的采药人,更像是对这种无处不在的“游戏规则”本身的憎恶。它太熟悉,熟悉到早已不是烈火,而是化成了她骨血里永不消散的寒毒,此刻只是被相似的引信点燃。
哼,倒是怪我太天真了!
她用力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深潭般的静。
她没有立刻动手,也没有回应。
她在“听”,听那团“噬身魔黏菌”的意念。黏菌的意识更加混沌、原始,主要由【融合……养分……生长……】这样的本能驱动。它似乎并未将沈默视为立即的威胁或目标,或许是因为斗篷的隐匿,或许是因为沈默身上散发出的、与魔渊环境日益相似的寂灭气息。
与此同时,因她刻意集中感知,一缕极其微弱的、来自更远处的心念碎片,像一根细针般冷不丁扎了进来——那是几十步外一处石缝里,某只魔化尸虫对这边血腥味的【渴望……靠近……】。
“嗡——”
短暂的耳鸣和眩晕袭来。沈默呼吸一滞,立刻切断了那缕过度延伸的感知,将“频道”牢牢锁在眼前的目标上。心底暗凛:这能力,并不那么驯服。稍微松懈,杂音就会入侵。
灰袍人见沈默不动,更加焦急,许诺越发急切:
“道友!我……我是西边‘黑沙集’的采药人!我知道一处隐秘的‘阴魂水晶’矿脉!救我,我带你去!不然……不然我死了,你也得不到消息!”
黑沙集?魔渊外围修士自发形成的、一个混乱而短暂的交易聚集点?沈默心中一动。这倒是个有用的信息。
“阴魂水晶”……对滋养神魂、修炼某些阴属性功法大有裨益,对她修炼《寂灭心经》或许也有辅助。
她依旧沉默,似乎在权衡。
灰袍人心中的算计更加活跃:【妈的,这女人装什么深沉!快动手啊!再拖下去老子真要变蘑菇了!看她那样子也不像多厉害……先哄着……】
终于,沈默动了。她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灰袍人和黏菌融合处一丈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在青钢剑的可及范围,也相对安全。
“怎么救?”她的声音透过兜帽传出,嘶哑、干涩,听不出年纪情绪,仿佛砂石摩擦。
灰袍人急道:“砍断!把这些黏糊糊的东西从我身上砍断!注意别伤到我!用火!或者雷法最好!这东西怕阳刚之气!”
他内心却在咒骂:【废话!当然是砍断!这女人是不是傻?】
沈默低头看了看那不断蠕动、分泌粘液的黏菌。黏菌对“砍断”、“火”、“雷”这样的词汇并无反应,它的本能意识里没有“恐惧”的概念,只有对“破坏”的应激。
“我没有火,没有雷。”沈默平静地说。
“那……那用你的剑!快!”灰袍人快要绝望了。
沈默缓缓抬手,却不是去挥剑,而是指向灰袍人身下那团黏菌与地面接触的边缘,那里颜色稍深,粘液分泌似乎更集中。
“它的核心,可能在那里。直接砍你身上的部分,会刺激它,分泌更多消化液,你死得更快。”她的语气毫无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灰袍人愣住,眼里的急切变成了惊疑不定:【根部?她怎么知道?胡说的吧?可……好像有点道理?】
“那……那怎么办?”他慌了。
沈默没有回答。她蹲下身,从脚边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黑色石片。然后,在灰袍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开始用石片,小心翼翼地刮削地面上那些相对干燥、尚未被粘液完全覆盖的砂砾和碎石,清理出一条窄窄的、通向黏菌与地面连接处的“小路”。
动作缓慢,细致,甚至有些笨拙。像个毫无力量的凡人。
灰袍人内心的希望瞬间熄灭,转为更深的怨毒和绝望:【疯子!傻子!她在干什么?玩沙子吗?老子真要死在这了!还遇上个蠢货!】
沈默充耳不闻。她在计算。寂灭之力是她目前最珍贵也最不可再生的“弹药”,必须用在最关键的地方。输出多少,能以最小代价,最大程度地“污染”或“中断”那核心节点的活性?灰袍人死前的惨叫和心底源源不断的恶毒咒骂,在此刻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甚至让她感到一丝厌烦——连怨恨都如此低级而聒噪。
位置确认,她放下石片,伸出右手食指。
指尖,一缕比发丝还细、几乎看不见的幽暗气息悄然浮现。那是她目前能精确操控的、最大限度的寂灭之力。
她将指尖,轻轻点在那片颜色最深的、黏菌与地面连接的“核心”区域边缘。
没有巨响,没有光芒。
那活跃蠕动的胶质,在接触到寂灭之力的瞬间,仿佛被投入滚烫铁板的雪花,发出极其轻微的“嗤”声。接触点的一小片区域,颜色迅速黯淡、干瘪、失去活性,变成一小撮灰色的灰烬。
黏菌整体的混沌意念猛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波动”!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存在被“抹除”一部分的本能惊惧与混乱。它包裹灰袍人的部分剧烈收缩,粘液分泌骤停。
灰袍人只觉得下半身一松,那无时无刻不在的侵蚀剧痛竟然短暂减轻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沈默那看似平凡无奇的手指。
沈默的脸色微微白了一分。这一下消耗不小。她迅速收回手指,寂灭之力缩回体内。
黏菌的混乱在持续,它与灰袍人身体的融合处出现了明显的松动和“断层”。
“现在,”沈默站起身,声音依旧平淡,“你可以尝试,自己‘拔’出来了。动作快。”
灰袍人如梦初醒,求生欲压倒了一切。他惨嚎一声,用尽最后的力气,双手撑地,疯狂地扭动腰肢,将下半身从那已经开始萎缩、活性大减的黏菌包裹中,硬生生向外撕扯!
“嗤啦——噗嗤!”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大量半透明的粘液和断裂的菌丝被扯出,灰袍人终于将自己从黏菌主体上“剥离”开来。他的腰部以下一片狼藉,皮肉模糊,沾满粘液和粉红色的菌丝肉芽,触目惊心。但终究是分开了!
脱离后的黏菌似乎遭受重创,蠕动变得极其缓慢、无力,向地面缩去,不再具有攻击性。
灰袍人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剧烈的疼痛和脱力让他几乎晕厥。
沈默走到他面前,兜帽的阴影笼罩下来。
“黑沙集。阴魂水晶矿脉。详细说。”她的要求直接而冰冷,没有半分救治后的温情或询问伤势。
灰袍人喘息着,抬头看着这个神秘的救命者,心中劫后余生的庆幸迅速被警惕和新的算计取代。他眼珠转动。
“
道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他挣扎着说,试图坐起来,却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那矿脉……就在西北方向,大约百里外的一处裂谷……入口有天然幻阵,需要特殊手法……”
沈默静静听着,同时“听”着他内心的盘算:【百里是假的,起码一百五十里,而且路上有好几处危险地带……幻阵手法可以说个七八分真,留点关键……这女人手段邪门,但似乎修为不高,消耗也大……等我缓过气……就是你……】
沈默安静地听着,如同在欣赏一场自导自演的拙劣戏剧。每一个虚假的数字,每一处刻意的隐瞒,都与她“听”到的真实心念严丝合缝。比起楚云霄那披着温润人皮、精妙入骨的算计,眼前这种赤裸裸的、近乎愚蠢的贪婪,反而让她觉得……有点可笑。也仅此而已。
“你的报酬呢?”沈默打断了他的叙述。
“啊?报、报酬?”灰袍人一愣。
“黑沙集和矿脉的消息,是你买‘脱困法子’的价钱。”沈默的声音透过兜帽传来,毫无波澜,“现在你人出来了,命保住了。救命费,另算。”沈默的逻辑清晰冰冷,“或者,我现在把你扔回那团黏菌旁边。它还没死透。”
灰袍人脸色瞬间惨白。他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接,且翻脸无情。
“我……我身上……”他慌忙摸索,掏出几个脏兮兮的小瓶,“这是……‘腐骨菇’提炼的麻痹毒药,还有点‘阴煞草’的粉末……都给你!”又摘下脖子上一个脏污的挂坠,“这……这是个低阶的护身符,能抵挡一次筑基期的法术攻击……”
都是不值钱的东西,或者对他此刻无用的。那护身符灵力微弱,恐怕效果有限。
沈默接过,看都没看,塞进怀里。她的目光落在灰袍人手指上——那里有一枚不起眼的、黑铁色的戒指,样式古朴,没有任何装饰。
灰袍人身体一僵。
“戒指。”沈默说。
“这……这只是个普通的铁环,纪念物……”灰袍人急忙道。
【糟了!这女人眼真毒!这‘芥子铁环’是我最大的秘密!里面可存着我大半身家!不能给!】
“戒指,或者命。”沈默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她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背后的剑柄上。尽管那只是个姿态,但配合她刚才诡异的手段和冰冷的语气,威慑力十足。
灰袍人内心激烈挣扎,恐惧最终压倒了一切。他哭丧着脸,极其不舍地,慢慢褪下了那枚铁戒指。
沈默接过。入手冰凉沉重。她尝试将一丝寂灭之力探入。果然,遇到了一层简单的精神屏障,但已经因为主人重伤而十分薄弱。她凝聚心念,轻轻一冲。
屏障破碎。
一个约莫半间屋子大小的灰蒙蒙空间出现在感知中。里面堆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更多的瓶罐,几十块下品灵石,几件破烂法器,几套换洗衣物,一些干粮清水(已变质),几本书册,还有一张绘制在兽皮上的、比之前那卷更详细些的附近区域地图,上面确实标注了“黑沙集”的位置和一个画着水晶符号的标记。
收获尚可。
沈默切断感知,将戒指戴在自己手指上。然后,她按照灰袍人之前叙述(结合其内心修正后的真实信息),以及地图标注,再次确认了黑沙集和阴魂水晶矿脉的大致方向和关键点。
“你……你可以带我一起走吗?我伤太重……”灰袍人见她似乎要离开,哀求道。
沈默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如同看着一块石头。
“你死不了。黏菌的毒性已经随着剥离减弱。自己处理伤口。”她说完,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等等!黑沙集最近不太平!有传言说……有上面大宗门的人下来搜捕什么!”灰袍人在她身后嘶喊,不知是出于最后一点“善意”提醒,还是想增加自己活命的筹码。
大宗门?搜捕?
沈默脚步未停,身影迅速消失在石柱的阴影中。
灰袍人瘫在原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指,感受着下半身火辣辣的剧痛,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恨意与后怕。
“妈的……臭娘们……别让老子再遇见你……”他低声咒骂着,挣扎着开始处理自己恐怖的伤口。
远处,沈默披着斗篷,如同真正的幽灵,向着西北方向,也是她计划中的下一站——黑沙集,沉默前行。
戒指里的地图和物资,让她接下来的路好走了许多。
而“大宗门搜捕”的消息,则像一根细微的刺,扎进了她冰冷的思维中。
搜捕?
这两个字像两颗冰珠,坠入她刚刚因交易完成而略微松弛的心湖。
李岩等人刚死。时间吻合。是来查他们死因?还是……有其他目的?与自己是否有关?可能性无法排除。
一丝冰凉的警觉,如细藤般缠绕上来。黑沙集之行,风险预估需要上调。
她沉默地走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环上粗糙的纹路。资源的充实和信息的获取带来些许踏实感,但“搜捕”的消息又投下新的阴影。
不过,那又如何?
她的路早已注定布满荆棘。多一道搜捕令,少一道搜捕令,不会改变她必须前行的方向。
黑沙集。混乱之地,信息交汇之处,也是她重返“人间”、真正开始编织那张复仇之网的第一站。
至于身后洼地里那个满心怨毒、自生自灭的灰袍人……
沈默的脚步没有丝毫凝滞。他的下场,在她转身那一刻就已与她无关。就像楚云霄、凌霄,以及所有将她推入深渊的人一样,在她心里,都已被钉在了“清算”的名单上。区别只在于,有些人的账,她会亲自、慢慢、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风依旧在呜咽,魔渊的昏暗永恒不变。她裹紧斗篷,向着西北方,一步步走去。
(宝宝们,剧情大纲出了点问题,出了一点小小的bug,下一章先揭露一下前面的事,当番外来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