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愈发浓烈，梧桐叶簌簌地飘落在福利院冷硬的水泥地上。沐之夏蹲在树荫下，手指一片一片地拾起散落的落叶，动作缓慢而安静。
时间已经悄然滑过一个月。
食堂里的饭菜，她能勉强吃下半碗了；硬邦邦的床板也不再让她的身体无法入眠；阿姨们唤她名字时，她会轻轻应一声，不再像最初那样蜷缩成一团。但骨子里的那份安静与内敛，像一层薄薄的壳，始终将她与外面的喧闹隔离开来。活动室里的欢声笑语依旧热闹非凡，她却还是喜欢躲在角落里，翻书页、捡落叶，或是出神地望着天空发呆，仿佛这样就能把时间悄悄拉长。
这一天上午，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动静。
之夏抬起头，看见院长妈妈陪着一位头发银白的张奶奶缓缓走进来，奶奶的手紧紧牵着一个瘦小的男孩。男孩约摸四五岁模样，蓝色外套洗得发白，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四周，小手攥着奶奶的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孩子们，”院长妈妈笑着招呼大家，嗓音柔和，“这位是新来的张奶奶，今后会在这儿照顾你们。旁边这位小弟弟叫奇睿，大家要多帮忙照顾他呀。”
话音刚落，孩子们便叽叽喳喳地围了上去，热情地向张奶奶问好。几个小姑娘还试图拉起奇睿的小手，可他却往奶奶身后躲去，小嘴紧紧抿着，眼底满是不安与抗拒。
之夏默默站在一旁，手中握着刚捡的几片落叶。她看着那个缩在奶奶身后的瘦小身影，莫名想起自己初来时的模样——那时的她也像一只受惊的小雀，躲避着所有靠近的人。
张奶奶是个极温柔的老人，说话时声音软糯柔和，面带笑意。她安顿好奇睿后，便开始帮阿姨们分水果、整理床铺。而奇睿却一直黏在奶奶身边，寸步不离，偶尔用余光瞥一眼周围的孩子，眼神中充满了戒备与胆怯。
午饭时，之夏端着餐盘坐在角落最靠边的位置，静静地往嘴里送饭。刚吃了两口，就见张奶奶牵着奇睿走了过来。奇睿的小脸写满不情愿，嘴巴撅得高高的：“奶奶，我不想坐这儿，人好多……”
张奶奶蹲下身，耐心安抚：“奇睿乖，你看哥哥姐姐们都很好相处的，我们试着跟他们一起吃饭，好不好？”
奇睿摇了摇头，眼眶微微泛红，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之夏盯着他，心头忽然掠过一丝触动。她犹豫片刻，缓缓将自己的餐盘挪开一点，腾出一个空位，然后抬起眼睛，用细若蚊呐的声音说道：“你……可以坐这儿，这里人少。”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奇睿愣住了，连张奶奶也显得有些意外。片刻后，奶奶露出欣慰的笑容，俯身摸了摸奇睿的头：“你看，姐姐邀请你了，快谢谢姐姐。”
奇睿怯生生地瞥了之夏一眼，小声嘟囔了一句：“谢谢姐姐。”
他慢慢蹭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小心翼翼地端起自己的小碗，一口一口慢慢吃着饭。
之夏没再多言，只是吃饭的速度变慢了些。透过窗户洒进来的阳光镀在两人的餐盘上，金色的暖光融融流淌。她低头看一眼身旁那个小小的身影，突然觉得，这片福利院的天井，似乎比往常更明亮了些。
午饭过后，阳光愈加暖和起来，梧桐叶被晒得熠熠生辉，风一吹，叶片打着旋儿纷纷扬扬坠落。
之夏依旧抱着膝盖坐在树荫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片边缘微黄的梧桐叶。没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回过头，看见奇睿紧攥着张奶奶的衣角，正偷偷往这边张望。
“姐姐……”奇睿的声音细细弱弱的，生怕打扰到谁。
张奶奶弯下腰，柔声鼓励：“奇睿想跟姐姐一起玩吗？过去试试看好不好？”
奇睿点点头，松开奶奶的衣角，迈着小碎步挪到之夏身旁。他的手里捏着一片碧绿的梧桐叶，伸出去递给她：“姐姐，这个给你。”
之夏怔了一下，伸手接过。叶片尚存阳光的温度，触感柔软。“这个好看。”她从身侧的小纸袋中拿出几片形状完整的落叶，挑了两片递给奇睿。
奇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收到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地接过叶片，学着她的样子平摊在地上，排得整整齐齐。
风又吹过，地上的落叶滚动起来。奇睿伸手去追，小小的身体在阳光下蹦跳，却不小心被绊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倒。之夏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掌心触碰到他胳膊上的布料，心里微微一颤。
“小心点。”她低声提醒。
奇睿站稳了，咧开嘴冲她笑，露出两颗小巧的虎牙：“谢谢姐姐！”
他捡起滚远的叶子跑回来，把其中一片塞进她手中。那片叶子边缘卷曲，形似一只可爱的小耳朵。
两人就这样蹲在树荫下，你递我接地摆弄落叶，偶尔交换几句简短的话语。奇睿虽然话不多，却总爱黏在之夏身边，一会儿递片叶子，一会儿指着树上跳跃的麻雀兴奋地分享。
之夏望他认真专注的模样，嘴角不知不觉勾起浅浅的弧度。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斑驳的光影洒在他们头顶，暖意融融，风中裹挟着淡淡的叶香。福利院的午后，宁静且温柔，时光仿佛也被这氛围轻轻拖长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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