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铁钉缓缓将车停在加油站后方一片枯黄的荒草地里，熄了火，他转过头，看着伊诺。
“待在这里。”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要下车，不要出声。”
伊诺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没有询问，没有讨价还价。
锈铁钉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推门下车。
伊诺独自坐在骤然安静的驾驶室里，听着自己平稳得有些异常的心跳。
她看向加油站前方空荡荡的公路，又看向锈铁钉消失在建筑侧面的高大背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然后，她听到了引擎声。
由远及近，小心翼翼地靠近。
一辆轿车缓缓驶入加油站前的空地停下，驾驶座的车门打开，路易斯和富勒走了下来。
他们看起来糟透了，头发凌乱，眼睛布满血丝，原本年轻的脸庞被恐惧和疲惫刻上了深深的纹路。
他们站在空地上，茫然四顾，双手紧张地攥成拳头，又松开，路易斯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但最终只吐出无声的白气。
寂静被对讲机刺耳的电流声划破。
“我到了。”
路易斯的声音嘶哑颤抖。
“你在哪？维娜跟伊诺呢？”
没有回应。
富勒焦躁地踢飞脚边的碎石，朝路易斯吼着什么，路易斯只是摇头，脸色惨白地继续对着对讲机说话。
“求你了…我按你说的做了…让我见见她们，至少让我知道她们还活着。”
锈铁钉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向前走，路易斯，一个人，走进服务站。”
路易斯的呼吸骤然停止，富勒抓住他的胳膊，拼命摇头，路易斯看着哥哥惊恐的眼睛，一点点掰开了他的手指。
伊诺屏住呼吸，看着路易斯。
死寂，漫长的令人窒息的一分钟。
然后，一声沉闷，被捂住似的短促惊叫，紧接着是什么重物倒地的声音。
富勒像触电般跳起来，冲向服务站，却在门口猛地刹住，锈铁钉的身影出现在门框里，他拖着路易斯的衣领，将他软绵绵的身体拖了出来，像拖一袋垃圾。
富勒的怒吼卡在喉咙里，锈铁钉将路易斯丢在满是油污的地上，抬起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卡车里的伊诺。
他的眼神穿过玻璃，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仿佛在确认她的听话，又像是在展示他的成果。
然后，他动了，不是走向富勒，而是径直朝着卡车的方向走来。
富勒像是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吼着扑向地上的弟弟，锈铁钉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背后发生的一切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他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身上带着一股淡淡，新鲜的血腥味和灰尘气息。
引擎发动。
“路易斯还活着吗…”
伊诺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活着。”
锈铁钉打断她，挂上档。
“暂时。”
卡车驶离加油站，将富勒绝望的叫喊和那片荒凉远远抛在后面。
伊诺看着后视镜里迅速缩小的景象，看着富勒跪在路易斯身边颤抖的背影，直到一切都被蜿蜒的公路和枯树林吞没。
“你总是这样吗？”
“怎样？”
锈铁钉的目光落在前方。
“给一点希望，然后再亲手碾碎。”
伊诺转过头，直视锈铁钉。
“就像猫抓老鼠，不急着吃，先玩到筋疲力尽。”
锈铁钉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才开始说。
“不是猫和老鼠，是修剪，野草长得太乱，挡住了路，就得剪掉，路易斯和富勒，他们都是多余的枝杈。”
“那我呢？”伊诺指甲掐进了掌心，“我是什么？”
“你…”
锈铁钉斟酌着词句，笨拙得像个初学语言的孩子。
“你是石头下面长出来的东西，见不到光，形状有点歪，但很结实，我想看看，把你搬到太阳底下，你会不会开出不一样的花。”
他的话语里没有温情，只有一种纯粹到残酷的观察欲和某种未加掩饰的占有。
伊诺感到一阵战栗窜过脊背，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深，连她自己都感到恐惧的悸动，在心底最暗的角落苏醒了。
不是感动，不是斯德哥尔摩，是一种被看透，被强行从自我欺骗的泥沼里连根拔起，暴露在真实荒野中的战栗。
“如果开出来的花是黑色的呢？”
伊诺轻声问，目光没有躲闪。
锈铁钉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
“那也不错，至少，那是它自己长出来的颜色。”
卡车在木屋前停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锈铁钉先下了车，却没有立刻走向木屋，而是绕到伊诺这边，替她拉开了车门。
“下来。”
伊诺下车，目光看向地窖。
锈铁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同情她？”
伊诺没有说话，她在等一个机会，等到锈铁钉松懈，她会毫不犹豫救走维娜，然后逃离这里。
伊诺把目光从地窖门上移开。
锈铁钉走到木屋门前，却没有进去，而是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不是木屋的，而是另一把更小，带着编号的钥匙。
“过来。”
他示意伊诺跟上。
锈铁钉没有走向地窖，而是绕到了木屋后面，那里有一间用铁皮和木板搭起来的简易棚子，平时堆放着生锈的工具和废弃零件。
锈铁钉打开了棚子侧面的挂锁，推开了吱呀作响的铁门。
里面空间不大，靠墙立着一个旧铁柜，锈铁钉用那把钥匙打开了柜门。
柜子里没有工具，也没有血腥的纪念品，只有几件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几本页面卷边的旧书，一个掉了漆的铁皮盒子。
伊诺愣住了，她以为会看到更符合他身份的东西，绳索，刀具，那些象征暴力和控制的物件。
锈铁钉没有解释，只是从里面拿出一个扁平的铁盒，打开。
里面是一些几块干净的纱布，一小瓶碘伏，还有一管用了一半的药膏，他取出药膏和纱布，转身看向伊诺。
“手。”
伊诺下意识地把手藏到身后。手腕上被绳索磨破的伤痕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边缘有些红肿。
锈铁钉没有催促，只是沉默地等着。
伊诺慢慢地把手伸了出来，锈铁钉握住她的手腕，动作并不轻柔，但也没有弄疼她。
他拧开碘伏瓶盖，用棉签蘸了，仔细地涂抹在伤口周围，冰凉的刺痛感让伊诺瑟缩了一下，但他握得很稳。
他的动作很笨拙，甚至有些僵硬，仿佛这项简单的护理工作比拆卸引擎更加困难。
但他涂得很认真，每一道伤痕都没有遗漏。
“为什么？”
锈铁钉没有抬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伤口感染会发烧，麻烦。”
涂好药，他用纱布松松地裹了一圈，打了个结，手法同样笨拙，但很牢固。
“别碰水。”
他简短地交代，把剩下的药膏和纱布放回铁盒，锁进柜子，然后带着伊诺离开了棚子。
“好了小甜甜，我希望你还会保持听话。”
锈铁钉说完这句便离开了这里，引擎声响起，伊诺不知道锈铁钉又要去哪里。
伊诺坐在床沿，手腕上裹着的纱布粗糙但干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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