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诺拿水壶和面包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当她把东西递给站在地窖门边的锈铁钉时,他甚至没有接,只是用眼神示意她自己送下去。
伊诺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看着锈铁钉打开门锁,那道缝隙再次露出下面的黑暗。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太久,咬着牙,走了下去。
维娜看到她手中的东西,眼中爆发出更强烈的渴望和哀求。
伊诺蹲下身,撕开她嘴上的胶带,将水壶凑到她嘴边,维娜贪婪地吞咽着,水流从嘴角溢出,混合着眼泪。
“对不起,忍耐一下。”
伊诺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声抱歉是为了什么。
但她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会找到出路。
喂完水和食物,重新贴上胶带,伊诺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地窖。
重新站在阳光下,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锈铁钉靠在卡车边。
“做得不错。”
他淡淡地说,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讽刺。
伊诺没有理会锈铁钉,她盯着旁边泥地上爬行的蚂蚁,看着它们绕过小石子,钻进裂缝。
那种有条不紊的求生姿态,让她忽然想起那个女人曾说的话:“活着本身没有对错,伊诺,只是选择。”
锈铁钉不知何时蹲到了她面前。
“在想什么?”
伊诺抬起眼,泪痣在阳光下像一小粒干涸的血。
“如果那时候我阻止…”
锈铁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种专注又来了。
“你不会,恐惧会让人凝固,就像鹿看见车灯。”
锈铁钉的手轻轻点在伊诺心口位置。
“但你这里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我,是因为你在想,如果重来一次,你也许真的会做同样的选择,沉默,旁观,然后庆幸被带走的不是自己。”
伊诺的呼吸滞住了。
“承认它没那么难,小甜甜。”
锈铁钉站起身,阴影完全笼罩了她。
“我们都有锈蚀的部分,区别只在于,有些人假装看不见。”
伊诺低下头,避开那能将她灵魂都剥开的视线,目光落在男人沾满泥土的靴尖上。
“站起来。”
锈铁钉的声音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他转身走向卡车驾驶室,似乎笃定她会跟上。
伊诺慢慢站起来,膝盖还在发软。
这时,对无线电传来熟悉的声音,是路易斯。
“锈铁钉,你在吗?please,都是我的错,你别伤害维娜跟伊诺,我会照你说的做,我发誓,求你。”
伊诺知道,路易斯知道维娜被抓了。
另一边,因为没有按照锈铁钉的话去做,锈铁钉转而抓走了维娜,路易斯现在后悔极了。
锈铁钉说,他会失去他此行的目的,而他的目的是为了见维娜,路易斯根本不明白锈铁钉是怎么知道维娜的。
富勒想安慰路易斯,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伊诺看着锈铁钉戴上手套,动作慢条斯理,对讲机里路易斯的声音还在重复,哀求里浸透了绝望。
她忽然觉得那声音很遥远,像隔着厚厚的玻璃。
锈铁钉拿起对讲机,,没有回应,看向伊诺。
“想听听他还能说出什么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伊诺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摇了摇头,听不听都解决不了他们现在的处境。
锈铁钉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嘴角弯起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笑,他按下通话键。
“维娜还活着。”
锈铁钉继续说,目光却锁在伊诺脸上,观察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至于能活多久,取决于你接下来的每一个选择,记住,我不喜欢重复,现在,沿着州际公路向北,在第三个废弃的加油站停下,你只有一次机会,迟到,或者耍花样…”
锈铁钉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对讲机粗糙的外壳。
“我就把你心爱女孩的左手,寄到你的邮箱里,她的眼睛很漂亮,对吗?或许可以一起寄给你作纪念。”
路易斯急促破碎的呼吸声从对讲机里传来,夹杂着几乎崩溃的呜咽。
锈铁钉掐断了通讯。
“上车。”
这一次,伊诺没有迟疑,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动作甚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利落。
引擎轰鸣,卡车调转方向,碾过枯枝败叶,驶离了这片林间空地。
车子驶上颠簸的土路,伊诺沉默地望着窗外飞掠的枯树。
想起维娜那双瞪大,充满泪水的眼睛,总在眼前晃动。
伊诺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你真的会寄过去吗?维娜是无辜的,她并不知道这件事。”
锈铁钉没有立刻回答,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下颌线绷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那要看他的选择。”
“选择?”
伊诺转过头,看着他被帽檐阴影遮住大半的侧脸。
“你有给过我们选择吗?从那个玩笑开始…”
“一直都有。”
锈铁钉打断她,声音低沉而平稳。
“你们选择了戏弄,沉默,继续旅途,还记得17号房的事吗?你们牵扯了一个无辜的人,路易斯现在选择了独自前来,每一个选择,都有对应的结果。”
伊诺沉默了。
“你不问我要带你去哪儿?”
锈铁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沉默。
伊诺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荒凉的景致上。
“问了,你会说吗?”
“不会。”
“那就没必要问。”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连自己都感到一丝意外,但那种悬在深渊边的恐惧还在。
锈铁钉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他见过太多人在这种处境下的反应,崩溃,乞求,虚张声势的愤怒。
而她却在恐惧的间隙里,生出一种近乎认命的清醒,甚至开始学着用他的逻辑去思考。
这很有趣。
卡车终于驶上平整的公路,速度加快,远处地平线上,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那个加油站,”伊诺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很轻,“你真的会等在那里?还是…那只是让路易斯走向陷阱的指令?”
锈铁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收音机打开,调到一个充满杂音的乡村音乐频道。
“你很聪明,ByBa,但聪明有时候会让人更痛苦。”
“不聪明就不会痛苦了吗?”
伊诺终于转过头,看向锈铁钉,里面没有了之前泛滥的泪水,只剩下一种疲惫的透彻。
“从你找上我们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注定了,不是吗?区别只在于过程。”
或许锈铁钉说得对。
她当时救下孩子是本能,是未经思考的善良,可系统洛威救了她后,她的身份变成搭车的陌生人。
在车上,她的恐惧和自私也是真的。
她害怕惹怒那对兄弟,害怕被丢在荒凉的公路边,所以她用沉默纵容了玩笑,甚至在那荒诞的对话里,找到了一丝短暂逃离自身恐惧的喘息。
这念头让她胃部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可同时,又有一种奇异的解脱感。
承认自己并不纯粹,承认那光辉下的阴影,竟比一直扮演那个完美的受害者或善人要轻松。
想到这,伊诺一阵后怕,她怎么能这么想,已经不是从前了,她不是那样的人。
卡车转过一个急弯,远处,一栋破败建筑的轮廓隐约显现,屋顶的招牌残缺不全。
第三个加油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