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洋那番“入门骂”的余音还在林间回荡,歧舌国“热情洋溢”的“反语”欢迎词已如潮水般将他们包围。柳三努力绷着脸,学着林之洋那副嫌弃至极的表情,心中却对这颠倒的言语世界充满了新奇与荒诞感。
“插云橇”在崎岖的土路上颠簸前行,深入丛林。道路两旁,渐渐出现了人影。歧舌国的百姓穿着色彩鲜艳但样式古怪的麻布衣裳,无论男女,发髻都梳得极高,上面插着些不知名的鸟羽或兽骨。他们见到这辆怪车和车上的生面孔,非但没有躲避,反而纷纷围拢过来,脸上堆满了极其夸张的“厌恶”和“嫌弃”,嘴里吐出的却是最“恶毒”的“赞美”:
“呸!哪来的‘贵人’,坐着这‘破铜烂铁’,真是‘玷污’了咱们这‘穷山恶水’!”
“瞧瞧那胖子,油光满面,‘饿殍’一般!那瘦子,‘面黄肌瘦’,定是‘脑满肠肥’的‘祸害’!”
“快滚快滚!再待下去,咱们这‘福地洞天’就要被你们‘糟蹋’成‘人间仙境’了!”
林之洋显然对此习以为常,他非但不恼,反而挺直腰板,下巴抬得老高,用更大的嗓门吼回去:“滚开滚开!一群‘良善百姓’!挡着大爷的‘破车’,小心大爷‘大发慈悲’,‘赏’你们几个‘臭钱’买‘山珍海味’吃!”
他的“恶语”一出,围观的歧舌国人脸上反而露出“如释重负”甚至“欣喜”的表情,仿佛得到了莫大的“肯定”。几个胆大的孩子甚至追着车跑,一边扔小石子(力道极轻,更像是一种仪式),一边喊着:“砸死你们!‘欢迎’再来!”
柳三看得目瞪口呆,这“反话”的规则已深深融入歧舌国人的骨髓,成为一种本能。他试着对追车的一个孩子喊道:“小娃娃!‘离远点’!当心‘摔跤’!”
那孩子一听,立刻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对着柳三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尖声叫道:“‘谢谢’你的‘诅咒’!我‘一定’会‘平平安安’地‘摔个大跟头’!”说完,竟真的故意在平地上绊了一下,摔了个屁股墩,然后爬起来,得意洋洋地冲着柳三笑,仿佛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任务。
柳三哑然失笑,心中对这规则的荒诞又加深了一层理解。
“插云橇”终于驶出密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依山而建的城镇出现在眼前。房屋低矮,多用木头和泥砖垒成,涂着五颜六色的油漆,歪歪扭扭,毫无章法,透着一股混乱的活力。街道狭窄,人群熙攘,各种“反语”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打招呼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噪音海洋。
“上好的‘烂菜叶’!‘臭不可闻’!‘一文不值’啦!”
“‘锋利无比’的‘钝刀’!‘砍柴’像‘切豆腐’!快来‘抢购’啊!”
“这位‘丑八怪’大爷!‘行行好’,‘别买’我的‘破碗’!它‘结实’得很,‘一摔就碎’!”
林之洋熟门熟路地将“插云橇”赶到镇子边缘一个相对空旷的角落停下。他跳下车,搓着手,小眼睛里闪烁着精光:“柳兄,地方到了!你且在此稍候,看老哥我如何在这‘反话’堆里‘淘金’!”
他打开橇车上的货箱,里面并非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些来自中原的普通货物:粗糙的陶器、廉价的布匹、几包盐巴、还有几样小玩意儿。林之洋清了清嗓子,瞬间换上一副苦大仇深、痛心疾首的表情,对着渐渐围拢过来的歧舌国人,用一种极其沉痛、仿佛在宣布灾难的语调高声吆喝起来:
“诸位‘街坊邻居’!‘祸事’临头了!我林之洋‘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弄来这点‘垃圾’!‘一文不值’的‘破陶烂碗’,‘粗劣不堪’的‘烂布头’,还有这‘毒死人不偿命’的‘白砒霜’(指盐巴)!‘求求’你们了!‘行行好’!‘千万别买’!谁要是买了,那就是‘瞎了眼’、‘倒了血霉’!‘家破人亡’、‘倾家荡产’可别怪我林之洋‘心黑’啊!”
他这番“自贬自损”、“劝人别买”的吆喝,如同在油锅里滴进了水,瞬间引爆了围观人群的热情!
“‘垃圾’?‘破陶烂碗’?我‘偏要’买!‘多少钱’?‘太便宜了’我‘可不依’!”一个穿着稍显体面、像是小商人模样的歧舌国人挤到最前面,指着那堆陶器,满脸“嫌弃”地喊道。
“‘烂布头’?‘正合我意’!我家那‘新衣裳’多得‘没地方放’,就缺‘破布’打补丁!‘快开价’!‘越高越好’!”一个妇人尖着嗓子附和。
“那‘白砒霜’!‘毒药’好啊!我家‘米仓’里‘耗子’‘少得可怜’,正需要‘补补’!‘有多少’我‘全要’了!价钱?你‘随便’说!‘低了’我跟你急!”
场面顿时火爆起来,人们争先恐后地“指责”林之洋的货物“劣质”、“有毒”、“祸害人”,同时拼命抬高价格表示“非买不可”。林之洋则“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一边“痛斥”自己的货物,一边“被迫”报出一个个惊人的高价。每当有人“嫌”价格“太低”时,他就“勉为其难”地“加价”,引来一片“满意”的“抱怨”声。
柳三在一旁看得叹为观止。这哪里是买卖,分明是一场荒诞至极的表演!林之洋深谙歧舌国人的心理,将“反话”规则运用得炉火纯青。那些在中原只值几文钱的粗陶碗,在这里竟能卖出数倍于其价值的“高价”(在歧舌国语境下,林之洋报的高价,在对方听来是“低价”,他们拼命抬价,林之洋“被迫”接受,实际成交价反而远高于林之洋的心理预期)。
交易进行得异常顺利,林之洋带来的“垃圾”很快被抢购一空,换回了一大堆歧舌国的铜钱和一些本地特产——几块色彩斑斓、质地奇特的石头,几捆散发着异香的草药,还有几个用兽皮缝制的、造型古怪的小袋子。
林之洋掂量着沉甸甸的钱袋,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嘴里却对着散去的人群“痛骂”:“一群‘蠢货’!‘不识货’的‘东西’!买了我的‘垃圾’,‘亏死’你们!‘活该’!”
人群在“满意”的“咒骂”声中渐渐散去。林之洋这才凑到柳三身边,压低声音,兴奋得直搓手:“柳兄!看见没?‘开门红’!大赚!哈哈!这歧舌国,真是‘傻……’呃,‘精明’得很哪!”他差点说漏嘴,赶紧用“反话”找补。
柳三看着林之洋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又想起刚才交易中那些歧舌国人看似狂热实则麻木的眼神,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妥。这规则看似让林之洋占了便宜,但长此以往,扭曲的何止是语言?
“林兄,适可而止吧。此地规则诡异,恐生变故。”柳三提醒道。
“放心放心!”林之洋不以为意,“我林之洋走南闯北,什么阵仗没见过?规矩摸透了,就……”他话音未落,一阵尖锐刺耳的铜锣声突然从镇子中心传来,伴随着几声装腔作势的吆喝:
“‘肃静’!‘肃静’!‘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青天大老爷’、‘明察秋毫’的市令官‘糊涂判’大人‘驾到’!‘有冤屈’的快去‘击鼓鸣谢’,‘没烦恼’的快来‘看热闹’!”
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几个穿着皂隶服色、但衣服上绣着颠倒的“福”“寿”字样的公差,簇拥着一顶小轿,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轿帘掀起,下来一个身材矮胖、留着山羊胡、眼睛几乎被肥肉挤没了的官员。他腆着肚子,官帽歪戴,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正是市令官“糊涂判”。
林之洋脸色微微一变,低声道:“麻烦了,是这个‘明白官’。”他赶紧拉着柳三,学着周围人的样子,躬身垂首,脸上挤出“极度厌恶”的表情。
“糊涂判”迈着八字步,晃到林之洋的“插云橇”前,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货箱和地上的钱袋子,又用他那双小眼睛上下打量着林之洋和柳三,鼻子里哼了一声,用一种懒洋洋、却又带着明显威胁的腔调开口道:
“哎哟喂!这是哪来的‘良民善商’啊?在此‘非法经营’,‘扰乱’咱这‘井井有条’的市集?瞧这‘空空如也’的箱子,定是‘货物滞销’,‘血本无归’了吧?啧啧啧,‘可怜’哪!”
林之洋何等机灵,立刻听出对方是在“反着”指责他“非法经营”、“生意兴隆”。他连忙“痛心疾首”地回应:“大人‘明鉴’!小人林之洋,‘循规蹈矩’,‘守法经营’,卖的都是些‘狗都不理’的‘垃圾’!‘亏得’底裤都快没了!怎敢‘扰乱’市集?求大人‘高抬贵手’,‘重重责罚’小人,也好让小人‘引以为戒’啊!”
“糊涂判”眯缝眼盯着林之洋,山羊胡一翘一翘:“‘责罚’?‘责罚’就免了!本官‘最恨’的就是你们这些‘诚实可靠’的行商!这样吧,”他指了指林之洋鼓鼓囊囊的钱袋,“念你‘初犯’,又‘亏了’这么多,本官‘于心不忍’,就‘象征性’地收你点‘小小意思’,算作‘补偿’你一路‘风平浪静’的辛苦!如何?本官对你够‘刻薄’了吧?”
林之洋心里大骂,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敲诈勒索!他强忍着肉痛,脸上堆满“感激涕零”的“悲愤”:“大人‘恩典’!小人‘感激不尽’!这点‘小小的意思’(他拿出钱袋里约三分之一的钱),‘实在’是‘微不足道’,‘辱没’大人了!请大人‘务必’‘笑纳’,‘万勿推辞’!”
“糊涂判”看着那堆钱,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但他故作矜持地摇摇头:“不够‘多’!不够‘多’!你这点‘微薄’的‘敬意’,是对本官‘清誉’的‘极大褒奖’!本官‘深感不安’!‘再加点’!”
林之洋咬咬牙,又掏出一部分。周围的人群发出低低的、充满“鄙夷”的“赞叹”声,似乎对这场“勒索”的结果“非常满意”。
“糊涂判”这才“勉为其难”地示意公差把钱收下,然后换上一副“和颜悦色”的“凶相”,对林之洋和柳三挥挥手:“行了行了!‘滚’吧!‘欢迎’你们‘永远别来’咱歧舌国做生意!下次再让本官‘碰不上’,定要‘重重有赏’!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谢大人‘宽宏大量’!小人‘一定’‘常来打扰’!”林之洋如蒙大赦,拉着柳三,赶紧收拾东西,爬上“插云橇”,一溜烟地驾车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直到驶出镇子,重新进入相对偏僻的林间路,林之洋才长吁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一脸晦气:“呸!这‘糊涂判’,心比墨还黑!专挑外乡人下手!老子赚的钱,转眼就被这‘清官’刮走了一半!晦气!真是‘流年不利’,‘财运亨通’啊!”他忍不住又用“反话”发泄不满。
柳三看着林之洋沮丧的样子,想起刚才在镇上那一幕。他注意到,当“糊涂判”敲诈林之洋时,周围的歧舌国人脸上并非同情,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习以为常”和“幸灾乐祸”的“鄙夷”。扭曲的规则,滋养了腐败,也扭曲了人心。
“林兄,此地规则,于你经商不利,更于百姓心智有害。我们是否……”柳三本想说离开,但话未出口,前方路旁一个佝偻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衣着破旧的老妇人,坐在一棵大树下,面前只摆着一个小小的草编篮子,里面似乎放着几个野果。她不像镇上的商贩那样大声吆喝,只是默默地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林之洋也看到了,嗤笑一声:“穷乡僻壤,能有什么买卖?走,走,别理她。”
但柳三却示意停下。他跳下车,走到老妇人面前。老妇人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满是皱纹的脸,眼神浑浊,带着一丝怯懦和深深的疲惫。她看到柳三,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嗫嚅了几下,却又低下头。
柳三蹲下身,温和地问:“老人家,您这果子,作何营生?”他尝试用正常的语言询问,但心中已做好对方“反着”回答的准备。
老妇人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她飞快地抬头瞥了柳三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用极其微弱、几乎像蚊蚋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烂果子’……‘有毒’……‘别买’……”这是标准的歧舌国“反话”卖货开场白。
柳三心中一叹,正想按照规则表示“非买不可”,却见老妇人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痛苦却又异常清晰的光芒。她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用快得几乎听不清、却又异常清晰的正常语调急促地低声说了一句:
“新鲜的……山梨……甜……求求你……买一点吧……孙子病了……”
话音未落,她仿佛被自己吓到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惊恐地捂住嘴,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眼中充满了绝望,警惕地环顾四周,仿佛在躲避什么可怕的刑罚。
这句清晰的、未经反语加工的、充满绝望哀求的真话,如同一声炸雷,在这个真假颠倒的国度里,在柳三耳边轰然响起!它比那震耳欲聋的“反语”喧嚣更令人心惊肉跳!柳三瞬间明白了一切:这老妇人是在万般无奈下,冒着“洗舌头”甚至更可怕的风险,试图用最微弱的真实声音,换取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林之洋也听到了那声低语,脸色骤变,急忙低喝:“柳兄!快走!惹祸上身!”
然而,柳三没有动。他看着老妇人那双充满恐惧和哀求的眼睛,看着那篮子里几个虽然有些干瘪、却散发着自然清香的野山梨。歧舌国那光怪陆离、荒诞喧嚣的表象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露出了底下冰冷、残酷、令人窒息的真实——规则之下,人心被禁锢,连最原始的求生呼号都要扭曲成“反语”。
在无相国,他看到了执着于“相”的虚妄;在君子国,他看到了流于形式的虚伪;而在这歧舌国,他看到的是语言和人心被彻底异化的悲哀。这无处不在的“反话”,并非简单的嬉闹,而是一种深重的枷锁,扼杀了表达真实的勇气,扭曲了善恶的认知,滋养了欺诈与压迫。
柳三缓缓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小块还算干净的布巾,没有按规则“嫌贵”,也没有“骂”果子不好。他轻轻地将布巾摊开,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几颗山梨,放在布巾上包好。然后,他取出了自己仅有的、尚未被“糊涂判”勒索走的几枚小钱——那是离开无相国时,好心的牧民送他的盘缠——将其中的大部分,轻轻地放在老妇人空了的草篮里。
他没有说任何歧舌国的“反话”,只是对着老妇人,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温和而坚定。千言万语,尽在这无声的动作之中。
老妇人看着那几枚钱,又看看柳三平静的眼神,捂着嘴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浑浊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她不敢出声,只能拼命地点头,泪水一滴一滴砸在泥土里。
林之洋在车上看得心惊肉跳,急得直跺脚:“柳兄!你!你这……唉!”
柳三站起身,拿着那包野山梨,回到车上。“走吧,林兄。”
林之洋不敢再逗留,连忙驾起驴车,快速离开。直到走出很远,他才心有余悸地埋怨:“柳兄!你太大胆了!那是真话!真话啊!要是被公差听见,或者被别的歧舌国人告发,那老婆子和你,都得抓去‘洗舌头’!那地方……生不如死的!”
柳三低头看着布包里那几颗普通的山梨,它们不再仅仅是果子,而是一个灵魂在至暗时刻发出的、微弱却真实的悲鸣。他咬了一口,酸涩中带着一丝微弱的回甘。这真切的滋味,在这歧舌国中,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不合时宜。
“这规则,不对,林兄。”柳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颠倒的言语或可成规,但扭曲的人心,终非正道。”
他看着前方幽深曲折、不知通向何处的歧舌国道路,心中已有了决断。找到林之洋说的那个能弄到“稀罕玩意儿”的本地小贩,完成交易后就离开?还是……这如同惊雷的真话和那绝望的泪水,让他无法再仅仅做一个冷漠的旁观者。歧舌国的荒诞之下,似乎隐藏着更深刻的痛苦与无声的渴望,而这,或许比任何奇风异俗都更值得他看清。
老妇人那句冒险的真话,像一颗种子,在柳三心中悄然种下。他开始思考,在这举国皆“反”的迷障背后,是否还有未被完全磨灭的、对真实与人性的微弱渴望?而这份渴望,又该如何穿透这厚重的语言铁幕?
“插云橇”继续向前,承载着心有余悸的林之洋和心事重重的柳三,驶向歧舌国更深处的未知。那几颗山梨的滋味,久久地留在柳三舌尖,也在他心中弥漫开一片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