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国的铜镜平原已在身后化作一片模糊的光晕。柳三牵着老骆驼,行走在一片广袤无垠、赤红如血的荒漠之上。头顶是毒辣的日头,脚下是滚烫的砂砾,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尘土气息。离开无相国时心中的那份明净,在单调而严酷的环境中,渐渐沉淀为一种坚韧的沉默。他只知道要一直向前,至于前方是什么,他已学会不去执着。
就在这几乎令人绝望的单调跋涉中,一阵奇异的、带着某种韵律的“嘎吱”声,混杂在风沙的呜咽里,由远及近。
柳三眯起眼,手搭凉棚望去。只见地平线上,一个极其古怪的“东西”正摇摇晃晃地驶来。那似乎是一辆……车?但拉车的并非马匹,而是两头膘肥体壮、皮毛油亮的黑驴。更奇特的是那车本身——它没有轮子!车身下方,是两根巨大而光滑的、如同象牙般弯曲的橇板,深深嵌入沙地,随着驴子的前行,橇板在沙砾上摩擦,发出那独特的“嘎吱”声。车身被漆成鲜艳的宝蓝色,上面还画着些花里胡哨的图案,车顶支着个歪歪斜斜的遮阳棚,在风中猎猎作响。
“吁——!停!停!我的好驴儿!”一个清亮又带着几分市侩气的嗓门从车上传来。车在离柳三不远的地方停下,一个身影敏捷地从车辕上跳了下来。
来人约莫三十来岁,身材微胖,圆脸,细眼,嘴角天生带着三分笑意,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绸缎夹袄,头上戴着一顶同样有些歪斜的瓜皮小帽。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柳三和他那匹同样风尘仆仆的老骆驼,脸上立刻堆起极其熟络、仿佛见了多年老友般的笑容。
“哎呀呀!这位兄台!幸会幸会!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能碰上个活人,真是比捡着金元宝还稀罕!”他几步上前,热情地拱着手,声音洪亮得能盖过风沙,“在下林之洋,祖籍岭南,是个走南闯北、贩些零碎玩意儿糊口的行商。兄台贵姓?打哪儿来?往哪儿去啊?看兄台这风尘仆仆的样子,定是走了不少冤枉路吧?”
柳三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但对方那圆滑世故却又透着几分真诚不做作的气质,与君子国的虚伪、无相国的空寂截然不同,倒让他生出几分好感。他拱手回礼:“在下柳三,自中原而来。至于去处……尚未可知,只是向前罢了。”
“柳三兄!好名字!简单好记!”林之洋一拍大腿,仿佛这名字有多妙似的,“向前?妙啊!这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向前?不过嘛……”他凑近了些,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意味,“柳兄,你可知再往前,是什么地界?”
柳三摇头:“正要请教。”
“嘿嘿,”林之洋得意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再往前,就是‘歧舌国’了!”
“歧舌国?”柳三皱眉,这名字听着就有些怪异。
“正是!”林之洋来了精神,唾沫星子都差点飞出来,“这歧舌国,可了不得!举国上下,无论男女老幼,王公贵族还是贩夫走卒,说话都讲究一个‘反着来’!你想听句真话、实话?嘿,那比登天还难!”
柳三想起君子国的“谦让”和无相国的“照见”,心中暗忖:这海外诸国,果然一个比一个奇诡。他问道:“林兄的意思是,他们说的都是反话?”
“对咯!柳兄一点就透!”林之洋竖起大拇指,“你说东,他偏说西;你说好,他偏说坏;你说这东西贵,他非说便宜得像白捡!你要是信了他们的字面意思,那可就掉进大坑里了!我上次来,差点没把裤衩都赔进去!”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那林兄此去歧舌国,是为何故?”柳三看着他那装满货物的古怪橇车,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嗨!还不是为了这点小买卖!”林之洋指了指自己的车,“我这人,就是记吃不记打!上次吃了亏,总想着捞回来。再者说了,这歧舌国虽然说话颠三倒四,但物产着实丰富,有些稀罕玩意儿,别处还真寻不着。只要摸清了他们说话的‘门道’,嘿嘿,那利润……”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数钱的动作,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
他看了看柳三,又看了看那匹老骆驼,眼珠一转,笑容更加灿烂:“柳兄!我看你孤身一人,在这荒漠里行走,既辛苦又危险。不如……搭我的‘插云橇’一起走?我这宝贝,别看没轮子,在沙地里跑起来,可比骆驼快多了!咱们结个伴,路上也有个照应。到了歧舌国,我林之洋人头熟(虽然熟的都是些说反话的),也能给你指点指点迷津,免得你像我当初一样,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如何?”
柳三看着林之洋那热切的眼神,又看了看那造型奇特的“插云橇”。他本意是独行,但林之洋的直率、市侩,以及他对歧舌国“反话”的描绘,都勾起了柳三强烈的好奇心。这似乎又是一个观察人性、理解世相的绝佳机会。况且,这荒漠无边,有个人同行,确实能解不少寂寥。
“如此……便叨扰林兄了。”柳三微微一笑,应承下来。
“痛快!”林之洋大喜,连忙帮着柳三把老骆驼拴在橇车后面,又热情地招呼他上车,“来来来,柳兄请坐稳!我这‘插云橇’,坐上去就跟腾云驾雾似的,保管你大开眼界!驾!我的好驴儿,走起!咱们去那‘好话’说尽、‘坏事’做绝的歧舌国发财去喽!”
两头黑驴打了个响鼻,奋力向前。那巨大的象牙橇板在沙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发出节奏感十足的“嘎吱、嘎吱”声。宝蓝色的怪车,载着柳三和林之洋,在赤红色的荒漠上,向着那个据说人人说话都“反着来”的奇异国度驶去。
林之洋一路上嘴就没停过,唾沫横飞地给柳三“补课”:
“柳兄记住!看见个丑八怪,你得夸‘天仙下凡’!看见个破瓦罐,你得说‘稀世珍宝’!想买他东西,你得拼命嫌贵,骂他黑心;他要是说‘不卖不卖’,你掉头就走,他准追上来求着你买,价钱还便宜得让你偷着乐!”
“要是有人哭丧着脸对你说‘我今儿可真是倒了大霉了’,嘿,那准是他家母猪一窝下了十八个崽,或者捡着狗头金了!你得赶紧‘恭喜’他‘祸不单行’、‘霉运当头’!”
“要是有人说‘您请慢走,恕不远送’,你可得站住了!他这是巴不得你赶紧滚蛋,你偏不走,他一会儿就得端茶倒水,好言好语‘挽留’你多住几天!”
柳三听得啼笑皆非,这“反话”的规则,比君子国的“谦让”还要荒诞离奇,却又透着一种赤裸裸的、扭曲的“真实”。他忍不住问道:“林兄,他们为何要如此?岂不累得慌?”
林之洋灌了口皮囊里的水,抹了抹嘴:“谁知道呢?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呗!说是上古时候得罪了啥神仙,被下了咒,只能说反话才能保平安。久而久之,就成了这样。真话?那在他们那儿,可是比砒霜还毒的忌讳!谁要是秃噜嘴说了句真话,嘿,那可了不得,轻则被唾沫星子淹死,重则要抓去‘洗舌头’的!邪门得很!”
说话间,荒漠的尽头,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模糊的绿色。随着“插云橇”的靠近,那绿色渐渐清晰,竟是一片茂密得有些过分的丛林。丛林边缘,竖着一块巨大的、被藤蔓缠绕的石碑,碑上刻着两个斗大的古篆字,字迹斑驳,却依稀可辨:
歧舌
石碑旁,一条勉强可容车马通过的土路蜿蜒伸入幽深的丛林。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湿润的草木气息,与荒漠的干燥灼热形成鲜明对比。隐隐约约,似乎有无数人声从丛林深处传来,嗡嗡嘤嘤,听不真切,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抑扬顿挫的韵律。
“到了!柳兄,紧箍咒念起来!”林之洋精神一振,勒住驴子,整了整他那顶歪瓜皮帽,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极其严肃、甚至带着点悲愤的表情,仿佛要去赴汤蹈火。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那幽深的丛林入口,用一种极其夸张、近乎咏叹的语调大声喊道:
“哎呀呀!这鬼地方!树木凋零,荒凉破败,鸟兽绝迹,臭气熏天!真是晦气!晦气至极!我林之洋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又踏进这穷山恶水、刁民遍地的鬼门关啊!”
他的声音在丛林边缘回荡,惊起几只飞鸟。
柳三愕然地看着他。林之洋对他挤挤眼,小声道:“入门规矩,得先骂个痛快,越狠越好!表示咱们‘懂行’!”
果然,林之洋的骂声刚落,丛林深处那嗡嗡嘤嘤的人声似乎停顿了一下,紧接着,一阵更加喧闹、更加热烈、充满了各种夸张语调的回应声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热情得近乎谄媚:
“哎哟喂!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天降祥瑞!福星高照啊!”
“林大老板!您可算来了!想死我们了!您这一来,咱们歧舌国真是‘雪上加霜’、‘祸事连连’啊!”
“快请进快请进!这破路‘平坦宽阔’得很,保管让您这‘破车烂橇’颠得‘舒舒服服’!”
“贵客身边这位朋友,一看就是‘獐头鼠目’、‘穷酸落魄’的‘扫把星’!快请一起进来‘遭罪’吧!”
各种“热情洋溢”的“反话”从四面八方传来,内容极尽“贬损”之能事,语气却热烈得如同欢迎凯旋的英雄。柳三看着林之洋脸上那副“果然如此”的得意表情,再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反语”喧嚣,心中那点对无相国澄澈的怀念瞬间被这荒诞离奇的现实冲得七零八落。
他无奈地笑了笑,学着林之洋的样子,努力绷起脸,对着那幽深的、充满“反语”的歧舌国丛林,用一种同样夸张的、嫌弃的语调,大声“抱怨”道:
“正是!这鬼地方,真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林之洋闻言,猛地一拍他肩膀,小眼睛亮得惊人:“好!柳兄!上路!记住喽,在这里,想活命,得把良心和耳朵都暂时‘反着’用!”
两头黑驴再次迈步,拖着那嘎吱作响的“插云橇”,载着两个努力扮演“厌恶者”的旅人,缓缓驶入了歧舌国那一片真假颠倒、言语如迷宫的浓绿之中。身后,老骆驼打了个响鼻,似乎也在为这新奇的“反话”世界感到困惑。丛林深处,那喧嚣的“反语”浪潮,正等待着将他们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