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过后,沿海小城的寒意渐渐褪去,而千里之外的省会城市,温知夏就读的重点高中里,早已经被临考的焦灼氛围笼罩。为了更好地冲刺高考,高二下学期,温知夏便通过自主招生,来到了这所离家数百公里的名校就读,只有寒暑假才能回到外婆和弟弟妹妹身边。教室后排的倒计时牌数字一天天减少,她的名字稳稳挂在学校的重点大学推荐榜单上,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备考笔记,已经写满了厚厚的三大本。
周末的时候,温知乐和温知安会用视频电话和她连线,姐弟三人分享着各自的学习日常。温知乐会吐槽初一的生物难题,温知安会兴奋地展示自己的奥数奖状,这些跨越屏幕的陪伴,成了温知夏高压备考生活里最柔软的慰藉。两个孩子再也没有主动提起过沈星辞,只是偶尔听温知夏说起校园的日常时,会小心翼翼地避开美术室、艺考这些字眼,生怕触碰到姐姐的过往。
那个冬至收到的雪景速写,被温知夏装进了收纳箱,和高中前两年的复习资料放在一起,留在了宿舍的储物柜里。它既不是需要珍藏的纪念品,也不是值得丢弃的垃圾,只是一段青春过往的普通注脚,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三月底,沈星辞的艺考成绩传遍了原来的班级群,他拿到了国内顶尖美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祝福的消息刷屏了聊天界面。温知夏正在图书馆整理文言文实词虚词表,手机震动的瞬间,她扫了一眼群消息,指尖顿了顿,随后发送了一句“恭喜”,和其他同学的祝福混在一起,平淡得没有一丝特殊。
这份平淡,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了沈星辞的心上。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他第一个想分享的人就是温知夏。他翻遍了手机相册,里面还存着高二那年雨天,偷偷画下的温知夏撑伞走过雨巷的模样;储物柜里的速写本,贴着她的侧脸素描,纸张已经泛黄。他打听到了温知夏所在的学校地址,固执地认为,艺考的成功是重新靠近她的筹码,那些被他弄丢的偏爱,还有弥补的机会。
四月的一个傍晚,放学铃声刚响,温知夏正收拾书包准备去图书馆,宿舍楼下的保安突然打来电话,说有位姓沈的男生找她,手里还拿着一幅画。温知夏的眉头微微蹙起,她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走出宿舍楼,夕阳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在沈星辞身上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他背着画架,手里捧着一个崭新的画框,里面是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雨巷里的女孩撑着白伞,巷口的桂花落在肩头,背景是漫天的晚霞,正是他们家乡小城的模样。
周围路过的同学纷纷侧目,沈星辞却毫不在意,快步走上前,把画框递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知夏,这是我为你画的。我拿到美院的录取通知书了,我……我想和你道歉,更想和你重新开始。”
温知夏没有接画,只是站在原地,眼神里没有丝毫惊讶,只有一片疏离的平静。
“以前是我太幼稚了,”沈星辞的声音陡然提高,攥紧画框的指节泛白,“我把艺考的压力都发泄在你身上,忽略了你的委屈,弄丢了我们的感情。现在我做到了,我考上了梦想的学校,我可以去你的城市,我们可以一起规划未来,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他的目光灼热,藏着青春期最执拗的期盼,甚至还有一丝卑微的祈求。他想起了那个暴雨夜,温知夏抱着玫瑰站在雨里的模样;想起了冬至那天,她拒绝饺子时毫无波澜的眼神;想起了数百公里的距离,也没能拦住他想要挽回的决心。
温知夏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彻底的释然:“沈星辞,你觉得我们之间的问题,是距离,是你没有考上美院吗?”
沈星辞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是的。”温知夏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一道文综试题,“让我们走到终点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外部的因素。在那个暴雨夜,我抱着精心准备的玫瑰等你,换来的却是你一句不耐烦的‘别烦我’时,我心里的偏爱就已经耗尽了。”
她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校园,“我来到这座离家千里的城市,不是为了逃避过去,而是为了奔赴自己的未来。在这里的每一天,我都在和自己和解,和那段充满遗憾的青春和解。现在的我,有清晰的目标,有想要奔赴的远方,再也没有位置留给过去了。”
“可我真的改了!”沈星辞急切地辩解,“我把那本画满你的速写本带过来了,我每天都在反思自己的过错,我……”
“反思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情。”温知夏打断了他的话,“沈星辞,你怀念的不是我,是那个曾经被你肆意消耗的偏爱。而我,早就不需要这份迟到的愧疚和弥补了。”
她后退了一步,做出了告别的姿势:“你的画很漂亮,留着吧,当作你艺考成功的纪念。祝你前程似锦,也希望你能明白,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说完,温知夏转身走进了宿舍楼,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到沈星辞僵在原地的身影,没有看到那幅精心绘制的油画,在夕阳下映出了他泛红的眼眶。他手里的画框重重垂下,油画里的雨巷女孩,成了他永远也抓不住的过往。
回到宿舍,温知夏拨通了和温知乐、温知安的视频电话。屏幕里,两个小家伙正举着外婆包的青团,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家里的趣事。温知夏笑着回应,窗外的春风拂过香樟树的枝叶,带来了淡淡的花香。
她打开储物柜,把那个落灰的雪景速写拿出来,放进了准备捐赠的旧物箱里。
过去的偏爱,就像这春日里的一阵风,吹过了,就再也不会回来。而她的前路,是灯火通明的未来,是属于自己的,一往无前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