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那个心跳里听见了很多东西,听见了他的恐惧,害怕她会推开他;听见了他的期待,希望她永远不会推开他;听见了他的卑微,即使她不推开他,他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听见了他的感激,感谢她没有推开他,感谢她还在这里,感谢她还愿意让他抱着。
她忽然想:如果一辈子想不起来,就这样……似乎也不坏?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里那片被迷雾笼罩的天空,照亮了一切,她看见了那个在花海里散步时故意走得很慢、等他跟上来的自己;看见了那个在湖边看鱼时偷偷用余光看他侧脸的自己;看见了那个在他离开后会翻个身、将脸埋进他躺过的那一侧枕头的自己;看见了那个在他说“你今天很美”时会耳根发红、心里却有一丝窃喜的自己。
她看见了,然后她害怕了。
她猛地推开他,力气大到自己都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伸手想扶她,她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手,像躲开一条会咬人的蛇。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急促而紊乱,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因惊恐而收缩,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兽,浑身上下每一根毛都竖了起来。
“怎么了?”他愣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恐惧,不是对危险的恐惧,而是对她的恐惧,恐惧她刚才那个念头意味着什么,恐惧她是不是又要开始躲他,恐惧她是不是终于发现了什么她不应该发现的东西。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说“我没事”,但她有事,有很大的事。
她发现自己不恨他了,发现自己习惯他了,发现自己在他怀里时会觉得安心,发现自己闭上眼睛接受他的吻时心里没有任何抗拒,发现自己刚才甚至在想“就这样过一辈子似乎也不坏”,这是她最深的恐惧,不是恐惧他,而是恐惧自己,恐惧那个正在一点一点接受他、依赖他、甚至可能爱上他的自己。
她不能这样。
她是被囚禁的人,他是囚禁她的人。
她应该恨他,应该想离开,应该在每一个清晨祈祷石门会打开,祈祷自己能逃出去,祈祷永远不要再见到他。
她不能习惯他,不能依赖他,不能爱上他,因为爱上囚禁者,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悲的事。
她转身,跑进竹屋,“砰”地一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她的手捂着心口,那里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心脏会在下一秒炸开。
她的眼眶发酸,鼻子发堵,喉咙发紧,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攥得她喘不过气。
门外,他站在那里,没有推门,没有说话,只是站着,像一尊雕塑。
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声,急促的、紊乱的、像刚跑完很长很长的路。
他能听见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快到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也能听见她心里那个声音,那个在说“我不能习惯他不能依赖他不能爱上他”的声音,那个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他听见了,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她身上,每一根神经都在捕捉她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他伸出手,想敲门,想问她“你还好吗”,想说“对不起我不该抱你”,想说“你不喜欢我就不抱了”——但他的手指在触到门板的瞬间停住了,悬在半空中,离门板只有一寸的距离。
他不能敲门。
不能问她。
不能说对不起。
因为无论他说什么,都会让她更害怕。她会觉得他在逼她,在追她,在让她无处可逃。
她需要空间,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人待着,需要整理那些在她心里翻涌的、她不愿面对的、但她必须面对的东西。
他收回手,转身,走下台阶,走进花海,在花海中央坐下来,面对着竹屋的方向,看着她关上的那扇门。
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起来,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他的白衣上,落在他伸出的掌心里。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片花瓣,粉色的,薄如蝉翼,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边,是他用本源催生的那些花的花瓣。
花瓣在他掌心微微颤动,像某种活物的脉搏,也像她的心跳,快而紊乱,充满了恐惧和迷茫。
他将花瓣握在掌心,闭上眼睛。
“没关系。”他在心里说,不是对她说,是对自己说,“没关系,婉儿。你推开我也没关系。你害怕也没关系。你不接受我也没关系。”
“我会等。”
“等你不再害怕的那天。”
“等你想起来的那天。”
“等你愿意接受我的那天。”
“哪怕等到世界化为虚无。”
竹屋里,李慕婉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手捂着心口,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因为害怕?因为迷茫?因为心疼?因为她刚才推开他时他脸上那种受伤的表情?因为她推开他的瞬间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不要推开他”?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坐在地上,他在花海里坐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扇门、一片花海、几十丈的距离,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蛛网一样缠绕在两人之间的、看不见但挣不开的东西。
那些东西有一个名字,但她不敢说出口。
因为一旦说出来,她就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花海的风吹过竹屋的窗棂,吹动她散落的长发,吹干她脸上的泪痕。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半开的窗户,看见他坐在花海中央,白衣在风中微微飘动,白发被夕阳染成金色,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小,小到像一颗落在花海里的、白色的石子。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关上了窗户。
窗板合拢的瞬间,她听见花海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不是他的,是风的,是花的,是这片秘境里所有沉默的、不会说话的、但什么都看在眼里的一切发出的、无声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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