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看见他的脸近在咫尺,看见他闭着眼睛微笑的样子,看见他的白发垂下来,和她的黑发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她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是疼,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的感觉,炸得她整个人都在发软,软到必须靠在他身上才能坐稳。
她在心里骂自己:李慕婉,你在做什么?你被他囚禁了,你被他伤害了,你应该恨他,应该推开他,应该站起来走开,应该用最冷漠的语气告诉他“别碰我”——你在这里做什么?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接受他的吻?你是不是疯了?
她的理智在尖叫,但她的身体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棵生了根的树,根须已经扎进了他怀里的土壤,拔不出来了。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问了自己一个让她整夜失眠的问题,我是不是开始习惯他了?
答案是肯定的,她骗不了自己。
她习惯了他的拥抱,那种被包裹在怀里的、密不透风的温暖,像冬天钻进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每一个毛孔都在发出满足的叹息。她习惯了他的吻,那种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的吻,让她觉得自己是珍贵的、被珍视的、被捧在手心里的。
她习惯了他的存在,每天清晨他进入秘境时石门开启的声音,每天傍晚他坐在湖边陪她看日落时落在他肩头的金色光斑,每天深夜他离开时在门外站一会儿再走的那个短暂的停顿,这些声音、光影、停顿,已经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像丹炉的嗡嗡声、灵泉的叮咚声、花海的风声一样自然,一样不可或缺。
这个“不可或缺”让她害怕。
她坐起来,抱着膝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花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微光,看着灵泉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看着远处那扇紧闭的石门,他走了,但她在等他回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攥得她喘不过气。
她在等他回来,不是因为他会强迫她,不是因为她无法反抗,而是因为她想看见他,想看见他白色的身影出现在石门后,想看见他走向她时脸上那种小心翼翼的表情,想看见他在看见她的瞬间眼睛里亮起来的光。
这不对。她拼命摇头,像要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这不对,李慕婉,你清醒一点。
他囚禁了你,他伤害了你,他把你关在这里不让你出去,你怎么能想看见他?你怎么能等他想他?你是不是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你是不是疯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头,指甲掐进头皮,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需要疼,需要真实的、清晰的、不会被任何温柔模糊掉的疼,来提醒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他的温柔是假的,他的改变是假的,他的吻是假的,他说的“我不会再逼你了”是假的,只有那些夜晚的伤害是真的,只有她身上的淤痕是真的,只有她被囚禁在这里、不能回七色城、不能见青璃、不能过自己的生活这个事实是真的。
但她掐进头皮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她在说谎。
她心里知道,那些温柔不全是假的,那些改变不全是假的,那个吻不是假的,他说“我不会再逼你了”时眼睛里的泪光不是假的——她只是不想承认,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她要重新审视这一切,重新审视他,重新审视自己对他的感情,而那个重新审视的结果,她怕自己承受不起。
“阿归。”她在心里唤,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醒什么。
“在。”
“我是不是该恨他?”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遍,但从来没有问过阿归。
因为她怕阿归的答案,怕阿归说“是”,那样她就必须恨他,而她已经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恨他;更怕阿归说“不是”,那样她就必须面对一个她一直在逃避的事实,她不恨他,她从来没有真正恨过他,她恨的只是被他囚禁这件事本身,而不是他这个人。
阿归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宿主,阿归不知道。”阿归的声音比往常更轻,轻到像在说一个秘密,“但阿归记得,当年你离开他时,哭了一整夜。”
李慕婉怔住了。
不是被雷劈中的那种怔住,而是一种更缓慢的、像什么东西在体内慢慢裂开的怔住。
她坐在黑暗中,抱着膝盖,手指还掐在头皮上,眼睛睁得很大,盯着窗外的花海,但什么都看不见了,因为她的意识已经被阿归的那句话完全占据了。
她哭了一整夜。
她离开他时,哭了一整夜。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离开他不是因为不爱他,而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太爱他。
她离开他是因为爱他,她哭了一整夜是因为爱他,她选择剥离记忆忘记他还是因为爱他。
她一直以为,自己剥离记忆是因为那段过往太痛了,痛到她承受不起。
但现在她忽然意识到,也许恰恰相反,她剥离记忆不是因为那段过往太痛,而是因为她太爱他了,爱到如果不忘记,她就无法真正离开,无法让他好好活着,无法让自己不在每个深夜想起他时哭到天明。
爱到极致,选择忘记,这听起来像悖论,但她在那一刻忽然懂了,因为她也正在经历同样的事。
她在抗拒再爱他,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怕了。
怕想起那些被遗忘的过往,怕那些过往太痛,怕自己承受不起,怕再一次经历失去,怕再一次被伤害,怕再一次在黑暗中独自哭泣。
————
感谢雲淡風…送的1000朵花花😘加更10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