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进来之前,先在门外站一会儿,听里面的动静。
如果她在炼丹,他就等丹成了再进去;如果她在休息,他就轻轻地走进去,不发出任何声音;如果她在哭,这些天她已经不哭了,但他还是会在门外听一会儿,确认里面没有哭泣的声音,才敢推门。
今天她在炼丹,丹炉的嗡嗡声透过石门传出来,沉闷而有力,像某种活物的心跳。
他站在门外,将那声音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而是某种更深的、更隐秘的满足,像一个人听着爱人熟睡的呼吸声,知道她还在,还活着,还在做她喜欢的事,这就够了。
石门开启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一眼。
然后低头继续炼丹。
但这个“一眼”已经让他心跳加速了。一个月前,她连这个“一眼”都不会给他。
她会当他不存在,当他是空气,是一阵路过的风,是湖边那块不会说话的石头的同类。
而现在她会看他一眼,虽然只有一眼,虽然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情绪,但她的目光确实落在他身上了,确实停留了那么一瞬,确实让他感受到了“被看见”的滋味。
他走过去,在她身后三尺远的地方坐下,像往常一样看着她炼丹。
不同的是,今天他没有只是看着。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玉简,贴在额头上,开始记录一些东西,日期、时辰、她的身体状态、本源探查的结果、她有没有说哪里不舒服、她今天的情绪怎么样、她有没有皱眉、有没有叹气、有没有在不经意间露出那个极小的、他自己命名为“婉儿笑了”的弧度。
他记录得很仔细,像一个痴迷于某项研究的学者,每一个数据都反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李慕婉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没兴趣知道。
丹成时,她将丹药收进玉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起身走到湖边洗手。
他跟在后面,保持三尺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影子。
她洗手时,他在她身后蹲下来,手掌覆在她腰间,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以前更烫了一些,像发了低烧,但永恒境修士不会发烧,那是他体内本源运转加速的表现。
她停下洗手的动作,但没有躲开。
他闭上眼睛,将本源渡入她体内。
这一次,那股温热的气息在她体内停留的时间比以往都长。
它沿着她的经脉缓缓游走,从小腹开始,向上蔓延到胸口,向下延伸到双腿,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流经之处,每一个细胞都在微微颤抖。
她能感觉到那股气息在她体内盘旋、探寻、搜索,像在寻找什么,一粒种子,一个开始,一个微小的、几乎不存在的可能。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论睡多久都缓解不了的疲惫。
她靠在他身上,这个动作是无意识的,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只是身体觉得累了,而身后恰好有一个温热的、稳定的、不会躲开的依靠,于是就靠上去了。
他僵住了。
她靠在他身上,这个事实像一道雷劈下来,劈得他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思维在那一瞬间全部停止,只剩下最原始的、最本能的感知:她的温度,她的重量,她的气息,她的长发散落在他肩头,发梢拂过他的脸颊,痒痒的,像某种小动物的尾巴轻轻扫过。
他的手在颤抖,但他不敢动,怕一动她就会离开。
“婉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你……累了?”
她没说话,只是靠着他,闭着眼睛,听着灵泉的水声叮咚作响,听着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快到她担心那颗心脏会不会在下一秒炸开。
“嗯。”她应了一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听见了。
他听见了,然后他的眼眶就红了。
不是想哭,是控制不住。
她靠在他身上,她说“嗯”,这两个简单的事实叠加在一起,产生的冲击力比他经历过的一切战斗、一切生死、一切痛苦都大,大到他的身体比他的意志更快地做出了反应,眼泪涌上来,忍住了,又涌上来,又忍住了,最后没忍住,滑下来,滴在她散落的长发上,被发丝吸收,消失不见。
他没有擦眼泪,也没有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极慢极慢地伸出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更稳地揽在怀里。
力道很轻,轻到像怕惊扰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但只要她不躲,他就不松手。
她没有躲。
第二十九天。
王林在记录玉简上写下:第二十九日,晨,本源探查结果阴性。情绪平稳,身体状态良好。傍晚在湖边看了很久的鱼,嘴角上扬两次。夜间——
他停笔,看着“夜间”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写:夜间,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四个字下面,藏着一句他不敢写出来的话——她今天在他靠近时,主动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只碰了一下,像蝴蝶停在花瓣上,稍触即离,轻到如果不是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她身上,根本不会察觉。
但她的指尖确实碰到了他的脸,确实在他脸颊上停留了那么一瞬间,确实带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碰他。
不是推开,不是躲避,不是反抗,而是主动地、有意识地、带着某种他自己都不敢相信是温柔的可能,碰了他。
他的手在发抖,以至于写下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孩子。
但他没有重写,因为那些歪扭的字迹是真实的,就像她那个短暂的触碰一样真实,真实到他不敢相信,却又不舍得否认。
那天夜里,他抱着她,将脸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婉儿。”他轻声叫她。
“嗯。”她应了一声,不是第一次应了,这些天她偶尔会应他,虽然大多数时候还是沉默,但“偶尔”已经让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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