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种感觉压下去。
“你先把伤口处理了。”她说。
王林愣住了。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了,滑落下来,在满是血污的脸上冲刷出两道干净的痕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主动跟他说话了。
不是“滚”,不是“你疯了”,不是“别碰我”,而是——“你先把伤口处理了。”
这句话里没有恨意,没有厌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淡淡的、像对待一个普通人的、近乎日常的关切。
就像在婉丹阁里,她会对一个受伤的病人说“我先帮你止血”;就像在七色城里,她会对青璃说“你先把药材整理好”。
不是爱,不是喜欢,只是她本性里的善良和温柔,在被他埋葬了十五天后,终于从废墟里探出了头。
但他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星星的亮,不是灯火的亮,而是一个溺水的人在黑暗中看见岸上有人举着火把的亮,绝望中的希望,死亡前的救赎,万念俱灰时突然抓住的一根稻草。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嘴角在笑,哭着笑,笑着哭,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所有的颜色都糊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开始哪里是结束。
他伸手擦自己的眼泪,忘了手上全是血,血抹在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她的裙摆上,一朵一朵,像暗红色的花。
李慕婉别过头,不看他。
不是冷漠,是不忍看。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瓶疗伤丹药,那是她自己炼的,品质远不如他给她的那些九品圣药,但处理这种皮肉伤绰绰有余。
她把玉瓶放在他面前的地上,然后起身,走回丹炉旁边,蹲下来,继续炼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被她压下去的情绪又涌上来了,堵在胸腔里,让她呼吸困难。
她深吸一口气,点燃本源火阵,投入第一味灵药,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丹炉上,集中在火候上,集中在那些不会让她心乱的、精确的、可预测的化学反应上。
火候正好,药性稳定,丹炉嗡嗡作响,一切都好。
只是她的手还在抖。
王林没有处理伤口。
他就那么跪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个玉瓶,看了很久,久到灵泉的水声变得格外清晰,久到薄膜的光亮从白色变成橘色,又从橘色变成幽蓝。
然后他伸出手,极轻极慢地拿起玉瓶,像拿起什么稀世珍宝。
他没有打开它,而是将玉瓶贴在胸口,贴在还在渗血的伤口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给他的。
这是她被囚禁十五天来,第一次主动给他东西,虽然只是一瓶她自己炼的、品相普通的疗伤丹药,虽然她给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虽然这瓶丹药可能只是她不忍心看他死在自己面前才拿出来的,不是关心,不是心疼,只是作为一个丹师的本能,看见伤口就想处理,看见病人就想救治,和街边的大夫没什么区别。
但对他来说,这瓶丹药比整个本源海都重。
重到他的手在颤抖,重到他的呼吸在急促,重到他必须将玉瓶死死按在心口,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从那天起,王林变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一夜之间判若两人的变化,而是一种缓慢的、像冰面下暗流涌动一样的变化。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进来就坐在湖边盯着她看一整天,或者在她炼丹时蹲在旁边像一尊雕塑。
他开始变得小心翼翼,变得患得患失,变得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拼命想讨好大人,又怕自己的讨好会惹来更多的厌恶。
她推开他,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他靠得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血腥味和本源气息混在一起的味道,那种味道让她想起那些夜晚,想起那些她拼命想忘记的画面。
他立刻紧张起来,跪在她面前,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是不是她想要什么他马上去找。
她皱眉,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丹炉的火候出了点问题,她在思考怎么调整,他的脸瞬间白了,白到像纸,嘴唇哆嗦着问“婉儿我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
她无意间说了一句“这花好看”,其实那只是她炼丹累了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棵灵树开的花,随口一说,没有任何深意。
第二天,整座秘境里所有能种花的地方都种满了那种花。
红的、白的、紫的、粉的,一丛一丛,一片一片,从灵泉边蔓延到竹屋后,从湖心小岛铺到秘境边缘,像一场突如其来的花海盛宴。
花瓣在晨光中微微颤动,露珠在花蕊里闪烁,花香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和丹炉飘出的药香混在一起,酿成一种奇异的、让人微醺的气息。
她站在竹屋门口,看着这片一夜之间冒出来的花海,沉默了很久。
“你种的?”她问。
他站在她身后三尺远的地方,点头,像一只等着被夸奖的狗,尾巴摇得飞快。
“什么时候?”
“昨晚。你睡了之后。”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进竹屋,关上了门。
门板合上的瞬间,她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但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情绪又在发酵了,像一坛被埋在地下的酒,你以为它已经消失了,其实它一直在那里,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发酵,等某一天突然打开,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呛得你眼泪直流。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婉儿,如果你不喜欢,我明天把它们都拔掉。”
她没有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又说:“那我先去处理一些城务,晚点回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石门开启又关闭,秘境重新陷入寂静。
李慕婉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竹窗看着外面那片花海。
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起来,在空中旋转,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伸出手,一片花瓣落在她掌心,粉色的,薄得像蝉翼,脉络清晰可见,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边,那是他用本源催生的结果,这种花原本不会在这个季节开放,他用永恒境的本源强行改变了它们的生长周期,让它们在一天之内完成了从播种到开花的全部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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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卿彻点亮一个月会员,加更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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