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敲门声就响了。
很轻,三下,间隔均匀。像是不想惊动旁人,又怕屋里的人听不见。
李慕婉睁开眼。
她其实一直在等。从老者那小院回来后,她就一直坐在窗前,看着七色城的夜色从深到浅,看着那些本源凝成的建筑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同一件事——那老者说的话,那些失踪的丹师,那句“怀璧其罪”。
敲门声又响了。
还是三下,还是那么轻。
她起身,走到门边,没有急着开门,而是先问了句:“谁?”
“姑娘,是我。”
门外的声音有些耳熟。李慕婉微微一怔,伸手拉开了门。
晨光里站着的,正是昨夜那个老者。
他换了身干净的青灰长袍,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了许多。
最重要的是,他脸上的气色,比昨晚好了不止一倍。原本蜡黄的皮肤透出几分红润,浑浊的眼睛也变得清亮有神。
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见门开了,也不多话,先把布袋往李慕婉手里一塞。
“姑娘,收着。”
李慕婉低头一看,袋子里装的是十几颗拇指大小的晶石,每一颗都散发着淡淡的法则波动——本源晶。
她抬头看向老者。
老者摆摆手,不等她开口,就压低声音说:
“姑娘,你那一炉丹,老朽昨晚服了一颗。三万年的暗伤,去了三成。”
他说这话时,声音都在发抖。
不是激动,是震撼。
三万年。
三万年的旧伤,三万年的折磨,三万年求而不得的解脱——一颗丹药,一夜之间,去了三成。
“老朽活了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他盯着李慕婉,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光,“姑娘,你那不是丹药,是命。”
李慕婉沉默着,把那袋本源晶推回去。
“前辈,我说过,那是送您的。”
老者摇摇头,又把袋子推回来。
“一码归一码。你送老朽的,老朽领了。这是老朽的一点心意,你若不收,老朽心里过不去。”
两人推让了几回,李慕婉最终还是收下了。
十几颗本源晶,够交一年多的租金了。
她把这袋子收进袖中,抬眼看老者:“前辈这么早来,不只是为了送这个吧?”
老者四下看了看,确定巷子里没人,才压低声音说:
“姑娘,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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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没有走远,就在客栈后门拐角处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角落逼仄,两边是高墙,头顶是窄窄的一线天。晨光从那一线天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影。偶尔有修士从巷口经过,脚步声匆匆,没人往这角落里多看一眼。
老者靠着墙,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姑娘,昨夜老朽回去后,想了很久。”
李慕婉静静看着他。
“老朽觉得,有些话必须告诉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昨夜老朽跟你说,本源海没有丹师,是因为丹道太难,没人走得通。这话不假,但只是其一。”
“还有其二?”
老者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
“三万年前,其实出过一个丹师。”
李慕婉心头一紧。
“那人叫什么名字,从哪个世界来的,现在已经没人知道了。老朽也只是听说——听说他是个踏天巅峰,以丹入道,炼出的丹药对本源海这些修士都有大用。他刚来的时候,也和姑娘你一样,住在第七区,默默无闻。”
“后来呢?”
“后来——”老者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后来他的名声传出去了。有人求丹,有人重谢,有人感恩戴德。他也乐意帮人,来者不拒,名声越来越好。”
李慕婉没有说话,但她已经隐约猜到了结局。
“再后来,”老者叹口气,“七位城主知道了。”
晨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老者的脸上。那张清瘦的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苍老,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岁月的痕迹。
“七位城主派人来‘请’他。说是请,其实就是带走了。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见过他。”
李慕婉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软禁了他?”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
“老朽听人讲,那之后的一万年里,赤殿主每隔百年就会拿出一批丹药,说是从某个上古遗迹里找到的。那些丹药功效奇特,有些能治伤,有些能增补本源,还有些——据说能帮助突破瓶颈。”
他顿了顿,看着李慕婉的眼睛。
“姑娘,你猜那些丹药是从哪来的?”
李慕婉没有猜。
她已经明白了。
“丹师太珍贵了。”老者叹道,“永恒境修士的伤,普通手段治不好。法则反噬、本源溃散、道伤难愈——这些伤,连永恒境自己都束手无策。可丹药能治。”
他盯着李慕婉,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谁掌握丹师,谁就多一条命。七位城主表面和睦,可暗地里争斗了多少年,老朽看得清楚。他们谁都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丹师,谁都怕别人得到。”
“你若公开炼丹,不出三日,七殿的使者就会找上门来。”
李慕婉沉默着。
晨光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可那光的温度,照不进她心里。
“他们会怎样?”她问。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
“老朽不知道。但老朽知道,那个三万年前的丹师,再也没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