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冰原的风雪,从未停歇。
离开修魔海那片被欲望与血色浸透的土地,回到这片被永恒严寒冰封的纯粹世界,时间仿佛再次被冻结,只余下房子外呼啸的风声,以及房屋内,一种日益紧绷、近乎凝滞的沉寂。
仙玉宝塔依旧散发着温润的光晕,无声地滋养着这片被强行开辟出的安宁角落。1
过两天就要战天了
正屋东西两面又建起了西偏房和东偏房。
此时西偏房地面被王林亲手刻画上一个直径丈许、繁复精密到令人目眩的聚灵阵,阵眼处嵌着三块拳头大小、散发着澎湃灵气的极品灵石。
四周按照特定方位,摆放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玉盒、寒玉瓶、水晶匣,里面盛放着各种灵气盎然或气息诡异的药材,其中几样甚至还在微微蠕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
这些,是过去数月,王林、铁岩、吕非三人几乎不眠不休、踏遍数个大洲、闯入多个绝地险境,甚至与某些宗门势力发生过短暂而激烈的冲突后,才勉强收集到的、炼制“六品归元丹”所需的部分材料。
丹方上记载的药材,共计一百零八味。
主材九种,辅材九十九种。
无一不是天地奇珍,年份要求苛刻,甚至有些只在特定绝地方能孕育。
此刻,石室内气氛凝重。
欧阳子须发凌乱,眼窝深陷,手中捧着一枚玉简,那是王林从紫欣处拓印来的归元丹方,以及他这些时日根据丹方和自己丹道理解所做的无数推演笔记。
他面前摊开着一卷古老的兽皮,上面是他从云天宗秘库和多方搜集来的、关于其中几味主材的只言片语记载。
“前辈,”欧阳子的声音沙哑干涩,指着兽皮上一处,“这‘九曲灵参’,丹方要求至少三千年份,且需生长于地心火脉与极寒玄冰交界处……据晚辈所知,整个朱雀星,唯有五级修真国‘炎冰国’的皇族秘境中,可能存有一株,被奉为镇国至宝,等闲绝不外示,更遑论取用。”
铁岩脸色铁青,接口道:“还有这‘星辰泪’,传闻是域外星辰坠落时,其核心精华与某种天材地宝巧合融合所化,可遇不可求。最近一次现世,是在七百年前,于六级修真国‘古岚宗’的拍卖会上,当时引起了数位化神老怪的争夺,最终下落不明。”
吕非揉了揉眉心,疲惫道:“我等这数月,已将能想到的、相对容易获取的辅材收集了七七八八。但剩下的这三十七味,尤其是这九味主材……”
他顿了顿,声音艰涩,“几乎都牵涉到四级、五级修真国的核心利益,或是绝地中的绝地。以我等之力,强取只怕……”
只怕会引起轩然大波,甚至为云天宗招来灭顶之灾。
这句话,吕非没有说出口,但在场之人心知肚明。
王林站在聚灵阵旁,背对着众人,身影在宝塔光晕下显得有些孤峭。
他手中拿着一截通体碧绿、生有七片蝶形叶子的灵草——“七星蝶叶草”,这是一味重要的辅材,他们侥幸在一处上古虫墟中寻得,代价是吕非险些被守护的虫群吞噬。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那株生机盎然的灵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叶片。
石室内只有风雪穿透洞口禁制传来的呜咽,以及欧阳子翻动兽皮玉简的沙沙声。
时间,是他们最大的敌人,也是最残酷的鞭策。
李慕婉的身体状况,虽然王林从未明言,但铁岩三人日日见到王林为她输送灵力后那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眼底深藏的焦灼,心中早已明了,宗主的情况,恐怕比他们想象的更糟,支撑不了多久了。
“继续找。” 良久,王林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没有回头,“无论代价,如若不行,抢!”
铁岩三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决绝与无奈。
躬身应道:“是!”
就在铁岩准备开口,商量下一步前往哪个传闻可能有“地脉灵芝”出现的险地时——
“咳……咳咳……”
一阵极其轻微、却虚弱到让人心头发紧的咳嗽声,从正房传来。1
是李慕婉。
王林的身影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转身,对铁岩三人做了个手势。
铁岩等人会意。
王林快步走向正房,步伐看似平稳,指尖却已冰凉。
屋内的光线比外间柔和许多,仙玉宝塔的光芒透过墙壁,在这里形成一种朦胧的光晕。
李慕婉通常在这个时辰,应该还在安睡,或是靠在床头看书。
然而,当王林推开石门,目光落在石床上的瞬间——
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
血液似乎在刹那间冻结,连呼吸都停滞了。
石床上,李慕婉并没有躺着。
她勉强靠着床头坐着,身上盖着厚厚的雪狐裘,只露出头和肩膀。
可就是这露出的部分,让王林如遭雷击,神魂俱震!
那一头曾经在“焕春散”药效下维持着乌黑光泽、柔顺如瀑的青丝,此刻……竟已尽数化作了刺目的雪白!
不是灰白,不是花白,而是毫无杂质的、如同极地新雪般的苍白!
白发失去了所有光泽,干枯脆弱,散落在她肩头、背后,衬得她原本红润的脸颊,此刻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玉石般的苍白。
这还不是最让他心惊的。
在她周身,尤其是在口鼻呼吸之间,隐隐约约,竟有丝丝缕缕极淡、却真实存在的……黑色气流,如同有生命的阴影般,缓缓盘旋、逸散!
那是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死气!
是道基彻底崩溃、生命本源枯竭到极限,寿元将近,再也无法压制的外显!
“焕春散”的药效,到期了。
那层维系了四年美好表象的薄纱,在这一刻,被残酷地彻底撕碎,露出了底下狰狞而绝望的真相。
李慕婉似乎感觉到了王林的到来,她极其缓慢地、有些艰难地转过头。
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眸,在看到王林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惊骇与痛楚时,微微黯淡了一下,随即,却努力地弯起了一个极其虚弱、却异常温柔的弧度。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絮,气若游丝:
“师兄……婉儿……是不是……不好看了?”
每一个字,都像耗尽了她莫大的力气。
说完这句话,她眼中的神采迅速涣散,长长的、雪白的睫毛无力地垂下,身体一软,便向一旁歪倒下去。
“婉儿——!!!”
王林发出一声低哑得几乎不似人声的嘶吼,身影如电般扑到床前,在她倒下之前,将她冰冷轻盈得可怕的身躯,紧紧抱入怀中。
触手所及,是冰凉的肌肤,是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骨骼,是那刺目的、灼痛他眼睛的白发。
死气,更清晰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缠绕上他的手臂,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与绝望。
恐惧。
一种王林已经数百年未曾体会过的、足以冻结化神修士神魂的、最原始的恐惧,如同冰原下最酷烈的寒潮,瞬间淹没了他。
他感觉怀中的人,轻得像一片即将随风消散的雪花,生命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苍白透明的皮肤下飞速流逝。
不!不能!绝不可以!
王林赤红着双眼,再无任何犹豫,也再无任何保留。
他盘膝坐上石床,将李慕婉紧紧抱在怀中,让她背对自己。
双手迅速结出一个古老而复杂的印诀,体内生死意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化神中期磅礴浩瀚的灵力,混合着他自身最精纯的、蕴含生机的本源之力,如同决堤的江河,又如同燃烧的烈焰,不顾一切地、汹涌澎湃地,自他双掌掌心,注入李慕婉的后心要穴!
不是温养,不是压制。
是灌注!是渡送!
是将他自己的生机与修为,强行灌入她那已然千疮百孔、濒临彻底熄灭的身体!
“噗——!” 灵力与生机灌入的瞬间,李慕婉身体剧烈一颤,喷出一小口暗红色的、夹杂着细微金色光点的淤血,落在雪白的狐裘上,触目惊心。
王林恍若未觉,印诀不变,灵力与生机的输送更加疯狂、更加不顾一切!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鬓角甚至隐隐有汗珠凝结。
化神修士的生机本源何其宝贵,每渡送一分,都是对自身根基的损耗。
可他此刻,完全忘记了自身,心中只有一个疯狂而执拗的念头:留住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时间在无声而惨烈的灵力传输中,一点点流逝。
洞府外,铁岩三人感应到内室传来的、那令人心悸的磅礴灵力波动与一种悲怆决绝的气息,皆是脸色大变,却又不敢贸然闯入,只能焦灼万分地守在外间,拳头紧握。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王林的脸色已经从苍白转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嘴唇失去了血色,周身气息都变得有些不稳。
而他怀中的李慕婉,那满头的雪白,在磅礴生机的灌注下,终于……停止了那种刺目的蔓延。
并且,从发根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褪去那绝望的苍白,重新染上了一丝……灰白,乃至些许深色。
那周身萦绕的、令人心悸的黑色死气,也被这股强行注入的、带着王林意志与生死轮回意境生机的力量,暂时逼退、压制了下去,虽然并未消散,却不再那样张牙舞爪地外溢。
李慕婉冰冷的身躯,渐渐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惨白如纸的脸上,也恢复了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的、淡到极致的血色。
她依旧昏迷着,呼吸微弱得近乎于无,但至少……那飞速流逝的生命力,被这蛮横而惨烈的方式,强行拖拽住了下坠的趋势。1
可怜的婉儿,加快进度让你先回家
王林缓缓收回了手,印诀散去。
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冷汗浸透,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却依旧稳稳地抱着李慕婉,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平在床上,盖好狐裘。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那终于不再是满头刺目雪白、而是变成了黑白灰间杂的发,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虽然微弱却总算存在的胸口,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和依旧苍白却不再完全透明的脸颊。
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心,终于稍稍落回了一丝实处。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与更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紧迫感。
他抬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拂过李慕婉冰凉的脸颊,拂过她花白的发丝。
然后,他俯下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她微凉的前额上,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紧握的、骨节泛白的手,暴露出他内心是何等的惊涛骇浪,又是何等的……恐惧与无力。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渡送的生机,如同杯水车薪,只能将她从立刻消散的边缘拉回一点点,延续极其有限的时间。
若不能尽快炼成归元丹,彻底修复她的道基,下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将她拉回来。
石室内,寂静无声,只有两人微弱交缠的呼吸。
仙玉宝塔的光,温柔地笼罩着他们,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悲怆。
洞府外,风雪更急了,呜咽的风声,如同天地在为这场注定艰难无比的生死争夺,奏响悲凉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