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礼貌性微笑,仿佛不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天价竞拍,而是准备去赴一场寻常的茶会。
王林隐匿在廊柱的阴影中,气息完全融入环境,冰冷的目光落在紫衣女子手中的玉盒上,评估着出手夺取、并同时应对那黑袍老者以及可能引来炼器阁干预的最佳时机与方式。
就在他指尖微动,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剑气即将凝成的刹那——
那紫衣女子却在距离王林隐匿处不远、也是通往王林包厢的岔路口,停下了脚步。
她微微侧身,竟是对着王林隐匿的方向,盈盈一礼,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坦诚?
“晚辈紫欣,冒昧打扰。不知可否请前辈,借一步说话?” 她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阴影,精准地“看”向了王林所在的位置,手中依旧捧着那个玉盒,“关于这‘归元丹方’,晚辈有些话,想与前辈当面一叙。”
她竟然能察觉到他的隐匿?
不,或许是某种特殊的感应法宝,或是对杀意的敏锐直觉。
王林眸中的杀意微微一顿,随即变得更加幽深难测。
他缓缓从阴影中显出身形,黑色披风依旧,神色冰寒,没有任何被点破行藏的窘迫,只有审视。
“你认得我?”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紫欣见到王林真容,眼中掠过一丝极快掩饰住的惊艳与震动,姿态却更加恭谨:“前辈风姿,晚辈虽无缘亲见,但能在此地拥有如此气息,且对‘归元丹方’志在必得者,结合一些传闻,晚辈斗胆猜测,您便是近年在雨之仙界崭露头角、随后又隐迹的‘曾牛’前辈吧?”
猜测?王林心中冷笑,面上却不置可否。
他目光扫过紫欣捧着的玉盒,又掠过她身后那如影子般沉默、却给他一丝危险感觉的黑袍老者。
“你想说什么?” 王林直接问道,语气中的不耐与冷意毫不掩饰。
紫欣似乎对王林的冰冷态度并不意外,她上前一步,双手将那个装着无价丹方的玉盒,向前托举,递向王林。
这个动作,让附近尚未完全散去、一些注意到这边情况的人,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晚辈愿将此丹方,献与前辈。” 紫欣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献出?刚刚花了四万上品灵石拍下,转眼就要献出?
王林眼中寒芒一闪,没有去接,反而后退了半步,周身气息更加凛冽:“条件?”
他不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馈赠,尤其是如此巨额的馈赠。
紫欣保持着托举玉盒的姿势,微微垂首,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与恳切:“晚辈确有一事相求。晚辈之父,百年前为寻求突破化神之机,孤身闯入‘仙遗之地’,至今音讯全无,魂灯虽未灭,却微弱至极,恐陷于绝境。仙遗之地凶险万分,非化神修士难以深入。晚辈多方打探,得知前辈不仅修为通天,更曾多次出入类似险地,经验丰富……”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光芒:“晚辈恳请前辈,若能以此丹方救治贵道侣,待前辈事了之后,可否……助晚辈进入仙遗之地第三层,寻回家父?晚辈愿以周国缥缈宗少宗主之名立誓,此行一切所得,尽归前辈,晚辈只求家父平安!”
周国缥缈宗少宗主?王林心中微动。难怪此女出手如此阔绰,气质如此矜贵。
仙遗之地……那是比雨之仙界更加古老、更加凶险莫测的绝地,化神修士进入也有陨落之危。
为了一张丹方,去涉此奇险?
“我拒绝。” 王林几乎没有考虑,冰冷地吐出三个字。
丹方他要,但绝不会被一个承诺捆绑,尤其是涉及仙遗之地这等险境的承诺。
救治婉儿是当务之急,他不可能在此时分心他顾,更不可能将婉儿的安危与一个陌生人的请求挂钩。
紫欣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托着玉盒的手微微颤抖,脸上血色褪去几分。
她身后的黑袍老者气息波动了一下,却又强行按捺住。
王林不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玉盒上。
他虽拒绝交易,但这丹方,他势在必得,只是方式不同而已。
然而,紫欣在短暂的失落后,竟深吸一口气,重新稳住心神。
她没有收回玉盒,反而将其再次向前递了递,语气带着一种决绝的退让:
“是晚辈唐突了。既然如此,晚辈不敢强求前辈涉险。这丹方……前辈若需要,尽管拿去。晚辈只求……只求前辈若能因此丹方而修为更进一步,他日若有机缘,或可对仙遗之地之事,稍加留意。”
她竟是要白送?或者说,是一种近乎绝望的、不求即时回报的投资?
王林深深看了紫欣一眼。
此女心机、决断,乃至这份为了父亲不惜一切的孤勇,倒是让他略有一丝刮目。
但,也仅此而已。
他依旧不会承诺什么。
“丹方,我会以两万上品灵石购买。” 王林终于开口,却不是接受馈赠,而是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
四万拍下,他付一半。
这既非强抢,也非接受人情,更像是一场公平但不对等的交易。
紫欣一怔,显然没想到王林会如此。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王林不容置疑的冰冷眼神,最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全凭前辈安排。”
王林不再多言,抬手凌空一抓,那玉盒便飞入他手中。
他看也不看,直接收入储物空间。
同时,一个装有两万上品灵石的储物袋,抛向了紫欣。
然后,他并指如剑,指尖一点灵光凝聚,竟直接在虚空中刻画起来!
道道银色的符文流转,瞬间构成一个临时的小型拓印法阵。
他将玉盒再次取出,打开,取出里面那枚材质特殊、刻满密密麻麻上古文字与灵纹的暗金色玉简,将其置于拓印法阵中央。
此法必然会引起丹方原玉简内防复制禁制的反噬,甚至可能损坏玉简。
但王林动作迅疾而稳定,指尖流淌出的灵力带着功法特有的冰寒与一丝生死意境的玄奥,竟强行压制并绕开了大部分禁制,将玉简中的内容,快速拓印到另一枚早已准备好的空白玉简之上。
整个过程不过十息。
当拓印完成,王林收回空白玉简(已刻满内容),将原玉简放回玉盒,重新抛还给紫欣时,那暗金色玉简表面只是光华略黯,并未彻底损毁。
“告辞。” 王林收起拓印好的玉简,不再看紫欣主仆二人,转身,身影微晃,便已回到自己的包厢门口,推门而入。
留下紫欣捧着失而复得(却已失去最大价值)的原玉简和两万灵石,站在空旷了些的廊道中,神色复杂难明。
她望着王林包厢紧闭的石门,良久带着黑袍老者,悄然离去。
包厢内,李慕婉正焦急等待,见王林平安回来,手中还拿着一枚新的玉简,顿时松了一口气,迎上前:“师兄,怎么样?没动手吧?”
王林将她揽入怀中,冰冷的眉眼在触及她担忧的目光时,终于柔和下来。
他将那枚尚带着一丝灵力余温的拓印玉简放入她手中。
“拿到了。”他低声说,省略了所有血腥的未遂与复杂的交涉,“我们回去。”
李慕婉握着那枚关乎她性命的玉简,感受着其上残留的、属于他的灵力气息,心中百感交集。
她将脸埋在他胸前,用力点了点头。
拍卖场的喧嚣彻底散去,修魔海永恒的暮色笼罩下来。
王林带着李慕婉,悄然离开黑岩城,化作一道不起眼的流光,投向远方雾气弥漫的海岸线。
丹方已得,下一步,便是那更加艰难、希望依旧渺茫的,寻药,炼丹,与……与死神争夺时间。
而仙遗之地的影子,以及那个名叫紫欣的女子绝望而执着的请求,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激起王林心中波澜,却也在命运的经纬中,悄然留下了难以察觉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