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进包间的时候,十三妹已经在了,正翻着菜单。
“帮你点咗你最爱嘅,等阵就嚟。(帮你点了你最爱吃的,一会儿就来。)”她头也没抬。
我坐下,倒了杯茶,手指碰到杯壁的瞬间,包间的门又被推开了。靓坤站在门口。
十三妹反应快,笑着起身:“咁啱啊,一齐食啦!(这么巧,一起吃吧!)”
靓坤没接话,还是看着我。十三妹看看他,又看看我,似乎明白了什么,拍了拍他肩膀:“我落去攞支酒,你哋先坐。(我下去拿瓶酒,你们先坐。)”说完,她拿起外套就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包间里安静下来。我端起茶杯,避开他的目光。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真系估唔到,”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自嘲的意味,“你真会同蒋生行到咁近。(真的没想到,你真的会和蒋生走得这么近。)”
我把茶杯放下,没有看他:“你专登嚟就系为咗同我讲呢句?(你专门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句?)”
他没回答,只是抽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你同佢去边?”
“医院。”
“几时开始,你同佢去边,都唔需要同我讲?”
“你同Ann去边,都冇同我讲。”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烟灰彻底断了,碎在地上。
“我同佢冇嘢。(我和她没事。)”
“我知。”我放下茶杯笑着看着他,“我同蒋生都冇嘢。”
他没说话,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重。
他抬起眼看我,“你俾佢送你,俾佢去你清吧,俾佢同你出入医院。(你让他送你,让他去你清吧,让他和你出入医院。)”
我站起来:“咁又点啫?蒋生大老板嚟㗎,佢照顾我生意,我哋行埋啲有咩唔应该?(那又怎么样?蒋生大老板照顾我生意。难道我不应该和他走得近吗?)”
他走过来,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没有其他气味。他低头看我,声音压得很低:“你系咪想我好似你咁痛?(你是不是想我像你一样痛?)”
我没回答。
门被敲了两下,十三妹的声音传来:“喂,我入嚟啦?(我进来了啊?)”
十三妹拿着酒进来笑着打破了僵局:“嚟嚟嚟,开酒开酒,今日唔醉无归!”
菜上来,酒倒满,十三妹张罗着吃菜喝酒,像什么都看不出来,谁都没再提刚才的话。
酒过三巡,十三妹放下筷子,看看我,又看看他,叹了口气:“你哋两个究竟想点?明明相爱又斗嚟斗去,有意思咩?”
她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直接看向靓坤:“Ann啲嘢,你搞掂未?(Ann的事,你搞定了没有?)”
靓坤端着酒杯,没出声。
“最近啲闲言闲语,摆明系佢放出嚟嘅。(最近的闲言碎语,摆明了是她放出来的。)”十三妹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唔好同我讲你唔知。(你不要跟我说你不知道。)”
靓坤放下酒杯,终于开口:“我知。”
“知你又唔做嘢?(知道你又不做点什么?)”十三妹皱眉。
他沉默了几秒,抬眼看向我:“我会处理。”
我迎着他的目光,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了扎。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你每次都话会处理。(你每次都这么说。)”
“今次真系会。(这次真的会。)”
“我唔知你讲嘅‘真系’同之前有咩分别。(我不知道你说的‘真的’和之前有什么区别。)”我放下酒杯,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只知道,由头到尾,都系我喺度忍。(我只知道,从头到尾,都是我在忍。)”
十三妹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靓坤看着我,眼神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结束时十三妹借口先走,包间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拿起包准备离开,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挡住门。
“让开。”我说。
“听我讲几句,好唔好?”
“我知你委屈。”他说,“Ann嘅事,我会处理干净。蒋生嗰边……我唔想你同佢行得太近。”
“你唔信我?(你不信我?)”
“我信你。我唔信佢。(我信你。我不信他。)”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係你带住人哋阵味返屋企,又係你啲旧朋友踩上门嚟撩我。我咁都信晒你,而家你就同我讲唔信佢?(是你带着别人的味道回家,也是你的旧朋友上门来挑衅我。我这样都信你了,现在跟我说不信他?)”
我一字一句地说:“李乾坤,你讲呢句说话,你唔觉得好笑㗎?(你说这个话不觉得好笑吗)”
他沉默了。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突然下了小雨,凉意浸透衣衫。我站在路边等车,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追上来,只是站在门口,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我。
车来了。我上车,没回头。
车窗外的雨丝细细密密,模糊了街景行人。手机震了一下,是他的消息:「对唔住。俾啲时间我。(对不起。给我点时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熄了屏。
回到清吧时,Lucy和焦皮正坐在小卡座。看到我进来,Lucy冲我招手:“阿欣!过嚟坐!(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他们旁边坐下。焦皮给我倒了一杯酒,我接过来,没说话,喝了一大口。
Lucy歪头看我,目光里带着探究:“做咩啊?边个惹你唔开心?(干嘛?谁惹你不开心了?)”
“冇啊。”我摇摇头,又喝了一口。
焦皮识趣地没多问,默默的喝着酒。Lucy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唔好呃我,你块面写住‘唔开心’三个字。(你别骗我,你脸上写着‘不开心’三个字。)”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真系冇事。(真的没事。)”
Lucy没再追问,只是搂住我的肩膀,把我往她那边带了带。她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
“唔理发生咩事,我都会喺你身边。(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她说,语气不像平时那样大大咧咧,难得地认真。
焦皮也在旁边附和:“系啊阿嫂,有咩事你出声。(是啊嫂子,有什么事你说话。)”
我扯出一个笑,举起酒瓶和他们碰了一下。
头顶的灯光昏黄温暖,音乐声轻轻流淌。我靠在Lucy肩上喝着酒,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