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花店、清吧、偶尔去公司晃一圈，三点一线的生活规律得像上了发条的钟。靓坤偶尔会打电话来，问我吃没吃饭，会不会回家。我说忙，他就说好。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这天下午，我在花店整理新到的满天星，Hanna从外面进来，手里抱着几捆扎好的花束，脸上带着笑。“泳儿真系做得好好，”她把花放下，擦了擦额头的汗，“乜嘢都肯学，送货扎花都唔怕辛苦，仲成日主动加班添。（什么都肯学，送花包装也不怕辛苦，还总是主动加班）”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咁咪好。（那就好）”

“之前仲担心佢系蒋生嘅人会有幺蛾子，（之前还担心她是蒋生的人会不会出什么问题）”Hanna压低了声音，“但呢排相处落来，真系几老实一个女仔。佢细佬嘅病好似好严重，佢赚嘅钱都攞晒去医细佬。（但接触下来，真是很老实的女孩。她弟弟病的好严重，她赚的钱全去治病了）”

我点点头，没接话。

Hanna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你同坤哥……仲系咁？（你们…还是那样吗）”

“嗯。”我把满天星插进花瓶，调整着角度。

“都咁耐啦……”她叹口气，“佢成日打电话来，我哋都睇到嘅。你就唔肯返去？（他总打电话来，我们都看得到。你就不能回去吗）”

我没回答。她识趣地没再追问，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傍晚的时候，泳儿送完货回来，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看到我，她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阿嫂，我返来啦。”

“嗯，辛苦你了。”我抬头看她，“Hanna话你做得好，继续努力。”

她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得到什么莫大的肯定，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会嘅。”

看着她转身去整理花材的背影，我忽然想起她弟弟的病，需要骨髓移植，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配型。

“泳儿。”我叫住她。

她回过头，有些紧张地看着我。

“你细佬……最近点样？”

她愣了一下，眼眶倏地红了，却还是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仲系度等紧……等合适嘅骨髓。（还在等…合适的骨髓）”她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笑，“但医生话佢好坚强，我会继续努力。”

我看着她，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如果有咩需要帮忙嘅，出声。”

她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却还在笑：“多谢阿嫂。”

那天下午，我和Lucy在尖沙咀一家咖啡厅喝下午茶。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在面前的芝士蛋糕上，一切都懒洋洋的。

“你最近瘦咗。”Lucy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担忧。

“忙嘛。”我笑了笑，叉起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

她还想说什么，目光却忽然飘向我身后，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一阵浓郁的香水味笼罩过来。

“咁啱嘅。（真是巧啊）”

我抬起头，Ann站在桌边，酒红色的长发披在肩上，手里拎着几个大牌的购物袋。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讥诮的笑。

“荣小姐真系好本事喎。”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桌都能听见，“离开阿坤咁快就黐上蒋生。（离开阿坤这么快就傍上了蒋生）”1

Lucy的脸一下子沉下来，刚要开口，我在桌下按住了她的手。

我抬头看着Ann，平静地说：“你收风都几快喎。不过，我啲事就唔使你操心啦。（你的消息倒是灵通。不过，我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操心？”她笑了，笑得有些尖锐，“我只不过系替阿坤唔抵啫。佢凑大嘅，凑到最后跟咗人，啧……

（我不过是替阿坤不值罢了。他养大的，养到最后跟了别人，啧啧…）”

她摇着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我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仔细地看着她：“你对他咁关心。唔知嘅人，仲以为你係佢边个嚟。（你对他的事这么上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什么人）”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继续不紧不慢的说着：“再讲，我同边个一齐，使乜向你交代？（再说了，我和谁一起，需要跟你交代吗）”

旁边几桌的客人已经开始偷偷看过来。Ann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她抿了抿嘴唇，涂着鲜艳甲油的手指攥紧了购物袋的提手。

“小妹妹，把口仲係咁识窒人喎。（小丫头，嘴还是那么厉害）”她的声音冷下来。

“咩把口叻啫，（不是嘴厉害）”我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系你管过界咋。（是你管的太宽）”

Ann冷哼一声，转身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路过我们桌边时，她忽然停下，低头看着我：“你估蒋生係咩好人咩？佢呀…（你以为蒋生是什么好人吗？他…）”

“多谢提醒。”我头也没抬出口打断她的话。

Lucy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瞪大眼睛看我：“你头先都太淡定啦啩？我差啲激到爆呀！（你刚才也太淡定了吧？我都快气死了）”

“有咩好嬲啫，（有什么好气的）”我把蛋糕推到她面前，“食蛋糕啦。”

“你係咪真係……一啲都唔嬲？（你就真的……一点都不生气）”她难以置信。

我看着窗外Ann远去的背影，下午阳光灿烂，街上人来人往。

“有用吗？”

Lucy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低头戳着蛋糕。

我端起咖啡，看着杯子里褐色的液体，想着她说的那些，似乎也没什么错。

离开靓坤，和蒋生走得近，在外人眼里，可不就是那样么。

可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咖啡凉了，我没再喝。Lucy担心的看着我，我冲她笑了笑：“走吧，陪我去花店看看。”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靓坤第一次送我去上学，也是这样的天气。

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他是我唯一的依靠。

现在什么都懂了，却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是那个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