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两天后，医生说靓坤可以出院了。我特意请了半天假，早早赶到医院。小弟去办手续了，我在大厅等着。

“阿欣？”

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我抬头，看到家明穿着干净的校服，手里拿着一个药袋。

“家明？你怎么在这里？”

“我阿婆有点不舒服，我来帮她取药。”他解释道，目光关切地看向我，“你呢？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连忙摇头：“不是，我来接人……”

话音未落，病房的门从里面被推开。

靓坤走了出来。他换下了病号服，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胡茬也没仔细打理，身边跟着两个小弟。

他一眼就看到了我，以及站在我旁边的家明。

家明显然也认出了他，就是那天在卡拉OK凶神恶煞的将我拽走的男人。家明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紧张和害怕，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靓坤打量着家明，他大概以为，我又背着他和这个“飞仔”有什么联系。

我赶紧几步走上前，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挽住了靓坤没受伤的那边胳膊。他似乎对我的触碰有些意外，但没有推开。

我抬起头，坦然地对着家明说：

“家明，这就是我小叔。你们上次……见过了。”

我的动作和语气，都在传递一个明确的信息：这是我的家人，我毫不避讳，也无需遮掩。

家明愣住了，也许是想不到。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头：“阿……阿叔好。”

靓坤低头看了我一眼。紧紧搂着他胳膊的手和大方介绍的态度，似乎让他心里舒服了点。他冲着家明，短暂的“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走了。”他不再看家明，对我说道。

“嗯。”我应着，依旧挽着他的胳膊，和他一起朝着医院门口走去。

靓坤是我小叔这件事，传到了学校里。

最开始是窃窃私语。当我走过走廊，原本喧闹的同学会安静下来，偷偷看着我。以前会拉着我一起去小卖部的女生，现在只是远远地点点头。

只有 Lucy 还是老样子。她依旧会在课间跑来我的座位，把零食分给我，叽叽喳喳地说着电视剧的剧情。

直到有一天放学，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Lucy 突然小声问：“那个……靓坤，他……他生气的时候，会不会……打你？”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她，Lucy 的脸上是真切的担忧，没有好奇，没有评判。

“他不会。”我笑了笑，看着 Lucy 的眼睛，认真地说，“他们都不了解他。我小叔……他或许在外面做了很多……不好的事。但在家里，对我大声说话都很少。他很疼我的。”

Lucy 看着我，脸上的担忧慢慢消失，她挽住我的胳膊，用力点点头：“嗯！”

他们怕的是洪兴的靓坤。而我拥有的靓坤，只是疼爱我的小叔。

很快，我的生日到了。Lucy提前几天就说要请我吃饭，庆祝一下。我回家跟靓坤报备，听到“Lucy”和“几个同学”，他从报纸上方瞥了我一眼。

“又是上次唱歌那班人？”他声音闷闷的。

“……嗯。”我点头。

他沉默了几秒，最后不太情愿地挥挥手：“去啦去啦，早点返来，唔好饮酒，听到未？（听到没？）”

“知道啦！谢谢小叔！”我立刻眉开眼笑。

生日那天放学，我们一行人去了餐厅。除了Lucy，还有家明和另外几个上次一起唱过歌的同学。大家似乎都刻意忘了KTV那次的不愉快，吃饭氛围很好，礼物收了一小堆。

吃完饭回到家。我刚换好鞋，就听见“啪”一声轻响，客厅的主灯被打开了。

靓坤站在客厅中央，餐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蛋糕，旁边还有一个丝绒小盒子。

“返来了？切蛋糕。”他言简意赅。

我鼻子有点发酸。“小叔……你记得今天……”

他“啧”了一声，打断我的矫情：“好了，快点许愿！”

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然后吹灭了蜡烛。

靓坤拿起那个丝绒盒子，随手递给我：“喏，生日礼物。”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吊坠是“K”，是他的名字。

“喜欢吗？”他问，语气像是随口一问，眼神却一直在我脸上。

“很喜欢！谢谢小叔！”我用力点头，迫不及待地让他帮我戴上。

我们坐下来分蛋糕吃，我一边吃着，一边兴奋地跟他讲今天在学校、在餐厅的趣事。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我正说着，他像是随口问道：“许咗咩愿？（许了什么愿？）”

我抬起头，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我的愿望是，小叔永远平安。”

他拿着叉子的手顿住了，转过头来看我。灯光下，他的眼神很复杂，有诧异，有动容。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嗯”了一声。